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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室中母子相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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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側向房門而坐,面目雖看不真確,從身材面龐輪廓,可以猜測必然甚美,一襲青衫,滿頭斑發,頗有飄然出塵的神韻。

高翔屏息而窺,直等了約莫頓飯之久,那中年美婦將一卷經唸完了,木魚聲斂,輕擊銅磐,緩緩轉過身子來。

這一看清面目,高翔不禁心絃猛震,一顆心險些從口腔裡進跳出來。

啊!這面目過他真是太熟悉了,那微彎的嘴角,上挑的眉尾,那挺直的鼻粱,還有那雙澄澈如水的眸子……

他的確從未見到過這中年美婦,但這些清晰的特徵,卻早巳深深印在高翔腦海中,永遠永遠也不會忘記。

在這剎那,高翔渾身熱血沸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匆匆探手入懷,取出那一幅層層包裹,貼身珍藏的畫像。

那幅畫像,是他初次離開青城後山石洞的時候,九天雲龍親手交給他的,畫上一位綺年玉貌的少婦,懷中抱著一個甫滿一月的嬰兒。

據九天雲龍告訴他:畫中嬰兒,便是他自己,而那少婦,便是他才滿月時,暴病身故的母親。

他顫抖捧著畫像,隔著門竄,仔細與那房中婦人對照,越看越驚,越看越詫,也越看越悲。

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人?

他只知自己母親早已去世了,這些日子奔走江湖,常在夜闌人靜之時,取出畫像獨自緬懷追憶,所以,母親的容貌,始終深烙在腦海裡,想不到現在在金家莊後園密室中,竟見到一個跟他母親一般容貌的女人。

她會不會就是自己的母親呢?假如母親並沒有去世,她為什麼不肯回到青城山莊,卻躲在這暗不見天日的密室中?

高翔痴立門外,苦思不得其解,眼看房裡那中年美婦已經收拾經卷,準備熄燈進入臥室了,心裡一急,猛然揚劍挑開了門簾。

那中年美婦聞聲返顧,駭然一驚,旋身疾退四五步,輕呼道:「你……你是誰?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高翔含著滿眶淚水,緩步走進房門,顫聲道:「娘!孩兒是高翔……」

「高翔!」

那婦人臉色頓變,脫口叫道:「你到這兒來於什麼?你怎麼知道這地方?」

高翔淚水沿頰而下,悽聲問道:「您還記得孩兒嗎?娘!我是高翔,青城山莊的高翔,求您告訴我,您是不是我娘?是不是?」

中年美婦駭然大震,舉手亂搖,道:「不不不!我不認識你,也不是你娘,你快走吧!這兒不是你來的地方。」

高翔顫微微舉起那幅畫像,又道:「娘!您為什麼不肯認孩兒呢?您看,這幅畫像,是娘在孩兒彌月時畫的,孩兒一直帶在身邊,日夕思念,還以為您老人家真的已經去世了呢!原來爹爹竟是騙孩兒的,娘啊!您老人家為什麼不回青城?卻住在這不見天日的地道里……」

那中年美婦突然眼眶一紅,兩顆晶瑩淚水,滾落襟前,但卻仍然連連搖頭,嘶聲叫道:「不!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娘……」

但話聲未完,卻一把搶過那幅畫像,捧在手中,注目凝視,熱淚紛落。

她目光透過淚水,從畫像移到高翔臉上,又從高翔臉上移回畫像,端詳,對照,一遍又一遍,不多一會兒,滿面都是淚痕,口裡喃喃念道:「十八年了,這怎麼會是真的?這怎麼會是真的啊……」

高翔心中已再無疑問,屈膝跪倒,又叫了一聲:「娘……」

那中年美婦渾身一震,好象被這個字狠狠刺了一下,突然拋下畫像,扭轉頭去,揮手道:「我不認識你,快走吧!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趁現在沒有人發現,你從哪兒進來,快從哪兒退出去,快!快!」

高翔希噓道:「娘不肯認孩兒,孩兒死也不會走的……」

中年美婦急促道:「你要我認什麼?我已經說過,我並不認識你?」

高翔道:「不!您口裡雖然不肯承認,但是,您的神情已經告訴孩兒,您一定見過這張畫像,您一定就是娘……」

中年美婦長嘆一聲,道:「孩子,別痴了,世上哪有父母不認骨肉的道理,我的確不是你娘,你的娘,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你爹爹沒有告訴過你麼?」

她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接著,眼中閃露出無限希冀的光輝,「你爹爹現在怎麼樣了?」

高翔搖頭道:「我不知道,自從半年前離開青城山莊,我……我就再沒有見過他老人家……」

中年美婦臉色頓變,囁嚅道:「半年前?你是說,你最後一次見到他,迄今已有半年了?」

高翔點頭道:「是的。」

那中年美婦嘴唇牽動,似乎在默默記算著什麼,良久,良久,熱淚又湧眶滿目,黯然道:「不錯,是有半年了,他逃不過一月之期的大劫,所以才讓你離家流浪江湖,這麼說來,二師兄真的沒有騙我?」

高翔驚訝而迷惑地望著她,悄聲問道:「您說二師兄是誰?」

中年美婦突然放聲大哭,張臂抱住高翔,悽聲叫道:「他為我忍辱受苦整整十八年,最後仍然難免一死,人既然死了,我還顧忌什麼,我還在這暗無天日的地道里為什麼,為什麼……」

她探臂將高翔拉起,沉聲間道:「孩子,你進來時,可曾被金陽鍾發覺?」

高翔搖頭道:「沒有,金陽鐘有事外出,不在莊中。」

中年美婦俯首略一沉思,毅然道:「走!跟我來!」

倉促收拾了幾件衣物,招招手,掀簾而出。

高翔說不出是興奮?還是緊張?搶前一步,道:「娘!請由孩兒領路!」

他揣好金匕,掛妥鐵箏,雙掌護胸在前帶路,兩人急急穿過地道,快步來到靈堂小屋人口,側耳傾聽,低叫道:「馬大哥!馬大哥!」

叫了兩聲,卻不聞鐵箏子馬無祥回答。

高翔劍眉微皺,探手一搭棺沿,身形一長,當先躍出空棺,目光過處,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靈堂小屋門扉己開,這時幃慢內外,肅立著十餘名錦衣武士,迎面一個長髯老人,負手站在棺前,赫然正是玉筆神君金陽鍾……

高翔驟見玉筆神君金陽鍾立在棺側,滿屋錦衣武士,心知形藏已露,倒跨一步,先擋住了空棺出口,右臂疾探,迅捷地摘下鐵箏。

他固然自知武功決非金陽鍾敵手,但勢迫至此,除了一拼,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行,尤其當他想及父親生死不知,桑、柳兩位師伯噶峰慘變……一段段血仇,交織成一片狂猛的怒火,臉面已經扯破,他再無顧忌,也不用再畏首畏尾了。

鐵箏入手,內家真力已提足十成,劍眉一揚,正待動手,不想目光掃過,卻見金陽鐘面色一片蒼白,神情萎頓,一左一右,由兩名錦衣武士側身擁著,竟像是負了極重的傷,勉強由人攙扶著立在那兒。

高翔攻撲之勢猛然一頓,那中年美婦已接踵躍出空棺。

當她一見到地金陽鍾,也不期駭然一震,脫口道:「二師兄……」

高翔立即橫穩戒備,沉聲道:「娘!不要怕,有孩兒在,他不敢對您老人家怎樣的……」

中年美婦輕扶他肩頭,道:「孩子,你別弄錯了,二師兄對我並無惡意,他只是……只是……」

她忽然推開高翔,徑自奔了過去,抓住金陽鐘的手,急急問:「二師兄,你……你受了傷?」

金陽鍾一直沒有開過口,這時長長噓了一口氣,目光微滯,黯然地問道:「你……已經都告訴他了麼?」

中年美婦搖頭道:「沒有啊!是他尋進假山石室,取出畫像相認,我……我並沒有承認……」

金陽鍾悽然一笑,道:「時至如今,再瞞他也不中用了,今天夜裡,咱們索性都告訴了他吧……」

話方至此,突然一陣嗆咳,哇地竟吐了一大口鮮血。

高翔茫然不知所以,那中年美婦卻露出無限焦急和關切,連忙舉手在金陽鍾背部推拍,輕聲問:「二師兄,你今夜又跟他見面了!」

金陽鍾無力地揮揮手,道:「此地不便詳談,我已下令全莊警戒,咱們仍然回到石室再說。」

中年美婦柔順地點點頭,親自扶著金陽鍾,走向地道人口。

高翔突然橫身攔住,道:「且慢,我還有兩位朋友,你把他們怎樣了?」

金陽鍾一怔,道:「你是說馬無祥和金刀楊淦的女兒?」

高翔冷哼道:「何必明知故問!」

中年美婦面容微沉,道:「孩子,不可以對金伯父這樣無禮……」

金陽鍾尷尬地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他們是跟你一起來的,適才倉促擒獲,押在林裡,既然是你的朋友,快去放了他們,一併請入石室就是了。」

兩名錦衣武士應聲出屋,不久,馬無祥和阿媛匆匆奔進靈堂,見此情況,都不禁深自一愕。

阿媛詫異地輕問:「翔哥哥,這是怎麼一回事?」

高翔聳聳肩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咱們且跟他進去,看他怎麼解說……」

那中年美婦和金陽鍾領先進入地道,高翔等緊隨在後,其餘錦衣武士,一半留在靈堂內外,一半隨入地道。

剎時間,地道中燃亮火炬,三步一崗,盡是錦衣武士分立警戒。

阿媛和馬無祥分左右緊跟著高翔,各人心裡都充滿忐忑之情,馬無祥全神凝注,掌中扣著兩把鐵算珠以防萬一,阿媛卻忍不住,竟以腹語之術悄悄問道:「翔哥哥,前面那女的是誰?」

高翔也以腹語術答道:「她可能就是我娘。」

「什麼?你娘不是很早就去世了嗎?」

「是的,但那是爹爹告訴我的,或許他老人家另有隱衷,故意騙我……」

「啊!什麼事都可以騙人,生死之事,也能騙人麼?」

「唉!這中間內情太複雜了,我一時也弄不清楚,爹爹故作虛言,只怕是為了要掩人耳目,譬如十八年前假說我已經夭折,不也是有意弄的玄虛嗎?」

阿媛一時體會不出其中內情,方要繼續再問,一行人已行抵石室門外。

進入密室,金陽鍾便孱弱地躺在一張長椅上,那中年美婦急欲替他覓取傷藥,卻被金陽鍾搖手製止。

他喘息了片刻,臉色略轉紅潤,便掙扎著道:「你們都請坐下來,這兒是金家莊中唯一不為外人知道的秘密處所,甚至老夫親女,也從未知悉,今夜事非尋常,只有在這兒,我才放心把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向你們盡情一吐。」

高翔等半信半疑,各在靠近門口的地方,侷促坐下。

金陽鐘調息了一會,繼續又道:「在我還未說出這段秘密往事之前,希望你們能答應我三項要求!第一、時機未到,決不可憑意氣衝動發作。第二、今夜在場之人,至少十日之內,不能離開金家莊,第三、這些老一輩人的恩恩怨怨,跟你們小一輩的並無關係,無論如何,你們暫時不要把我所告之言,對鳳儀丫頭提起,哪怕是片語隻字,也不提及……」

他目注高翔,問道:「你能答應伯父這些要求嗎?」

高翔心裡略有些不悅,暗想:「你話猶未說出來,便訂下許多條件,尤其是十日之內不能離莊。這一點叫人難以同意……」

他目光一抬,正準備出言反駁,尚未開口,那中年美婦卻搶先頷首道:「孩子,你應該聽金伯父的,他這樣安排,純是-片好意。」

高翔只覺她目光中蘊含著無限慈祥,無限威儀,竟不忍峻拒,頷首道:「好,我答應您!」

金陽鍾欣慰地點點頭,望望高翔,又望望那中年美婦,好半晌,才幽幽道:「翔兒,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高翔一怔,衝口道:「她是我娘……」

金陽鍾長嘆一聲,道:「不錯,她是你親生之母,但這隻說對了一半,她也是你們高家的仇人……」

高翔含淚垂頭,道:「這個翔兒早巳知道了,神丐符登告訴過翔兒,娘那樣做,全是被人逼迫,情非得已,爹爹始終都原諒她老人家。」

那中年美婦兩行淚水簌簌而落,掩面泣道:「二師兄,別說了!別說了!」

金陽鍾悽然一笑,道:「到現在,不說已經不行了,這些日子,翔兒對我疑心已經大多,要是再不對他說明白,他真要把我當作天火教主了。」

他霜眉一剔,仰望屋頂喘息了一會,繼續又道:「神丐符登那老叫化待人一片熱誠,但卻性情急躁,嘴皮刻薄,常常令人難以相處,我和他相識多年,深知他嫉惡如仇,是條鐵錚錚漢子,同時也知道,那天在青城山莊,他必然在你面前,說了我許多壞話,對麼?」

高翔垂首不語,阿媛卻冷冷介面道:「你要是問心無愧,還怕人家說什麼壞話?」

玉筆神君金陽鐘點點頭,道:「這話很對,我若問心無愧,自是不畏流言中傷,但為難的是,一個人行事為人,有時為了顧全大局,難免要作一二次違心之論,而天火教之事內情複雜,有些話時機未至,不便使你們預聞,這一來,滿天罪嫌,盡集於一身。翔兒兩次來莊,神色不大相同,事情已經不容許我再掩飾下去,趁今夜索性都告訴了你們吧!」

於是,他開始緩緩說出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

「距今三十五年以前,武林中有兩位齊名的絕世異人。

「那兩位異人,一道一俗,道者名號逍遙真人,俗家人稱百音居士。

「他們雖然一在俗家,一皈道朔,卻是數十年知己好友,盛名相平,武功蓋世,同樣受天下同道景仰尊敬,並稱‘宇內雙奇’。

「逍遙真人居住登封五虎嶺玄真觀,平時除了燒丹煉功,唯一的嗜好,便是遍覽群籍,吟哦詩詞,所以江湖中人又稱他儒道。

「那百音居士隱居川邊,終日做嘯群山,怡情幽谷,常喜調箏引弦,放量高歌,陶醉於音律之中,世人又稱他為樂俠。

「逍遙真人和百音居士,不啻武林中兩支撐天巨柱,俠威所被,群醜斂蹤,江湖賴以承平,過著安祥寧靜的日子。

「兩人每隔三年一會,見了面,除了切磋武學心得,便是吟哦高歌,一個填詞,一個譜曲,神思沉迷,往往一連數日,臨別之際,逍遙真人忽然無限感慨他說道:‘歡聚苦短,歲月無情,你我二人自負一身絕學,脾脫天下,但百年之後,一坯黃土,盡掩做骨,難道甘心平生所學,與草木同朽嗎?’「百音居士聽了,笑道:‘你道號逍遙,實在並不逍遙,聽你口氣,敢情是自悲老大,準備要收幾個傳衣缽的小道士不成?’「逍遙真人咽笑道:‘你也別笑話貧道,昨日你所譜琴音中,分明已透露了蒼涼之感,難道你就無意傳一個徒兒?’「百音居士點頭嘆道:‘你我一身絕學,自不甘攜人墓園,我是早有收徒之念了,怎奈難得遇到資質合意的傳人,收徒猶如選婿,一旦所傳非人,遺禍無窮,那倒不如不傳的好。’「逍遙真人默然片刻,揚目道:‘實對你說,貧道已經看中登封城外一戶農家的孩子,兄妹二人。哥哥今年十八歲,妹妹也有七歲了,論天份,論根骨,都還差強人意,只是那哥哥年紀略大了些,而妹妹又是女孩子,不宜跟我出家人修煉。’「百音居士笑道:‘這有何難,既然他們是兄妹,索性你收了哥哥,將那女娃兒送給我,咱們各盡心意,傳授衣缽,將來看看誰的徒兒強些?’「誰知逍遙真人卻搖頭不肯同意,道:‘你倒會揀現成,年輕的由你帶去,卻把十八歲的大小子留給貧道,這未免不大公平。’「百音居士想了想,笑道:‘那男孩子年紀雖然大一點,也不是絕對無法調教,咱們就換一換,你收女的,我要男的,這樣總算公平了吧?’「逍遙真人哈哈大笑,道:‘好雖好,只是如此一來,他日成就,你卻難免要吃點虧。’「百音居士不笑不語,於是,雙奇當天便趕赴登封,逍遙真人收了那女孩子為俗家弟子,百音居士卻攜了那男孩子,遺返川境。

「過了三年,會期又屆。

「在那三年之中,逍遙真人又收了另一個孤兒,盡心調教,兩名徒兒都已略有小成,興沖沖趕到泰山玉皇頂,哪知登上峰頂,卻見百音居士面容冷肅,正攜帶著那個年已二十一歲的男孩子,踞坐峰頂等候多時了。

「逍遙真人只當故友果然未忘三年之約,特地攜帶傳人來比一比三年成就的,笑嘻嘻正要開口,不料百音居士卻站起身來,將那男孩子向逍遙真人面前一推,冷冷道:「數十年知交,你何必設詞誆我,現在人在這兒,當面奉還,我已經破了他一身武功,如何處置,你自己瞧著辦好了。」

「話一說完,掉頭就向峰下掠去。

「逍遙真人如墜五里霧中,怔了怔,百音居士已去了很遠,連忙大聲喝問道:「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百音居士頭也沒回,只冷冷應了一聲:‘你自己問他好了。’當時便絕塵而去。

「逍遙真人一團高興,驟然冷落下來,蹩眉瞠目,苦苦思索,怎麼也想不出多年老友翻臉的原因,一怒之下,便嚴詞責間那男孩子。

「一番盤話,真相終於大白。

「原來那男孩子自從隨百音居士回到川中,百音居士倒是全心全意教導他武功,不料那小子年紀略大,心術不正,武功尚未成就,竟偷偷將百音居士夫人房中一名貼身丫環強姦了。

「不半載,珠胎暗結,終於敗露,百音居士一怒,廢了他武功,嚴刑迫問追查,才知道他不但奸辱了丫環,附近百姓家少女,被他持強逼奸的,竟不下十人之多,其中甚至有羞憤自盡的,人們都憚於他一身武功和百音居士盛名;敢怒而不敢言,自認晦氣,吞聲罷休。

「逍遙真人探得實情,這一怒,非同小可,當時便要將他斃於掌下,經不住兩個愛徒死死哀求,才斷了他一條腿,不許他再進玄真觀一步。

「字內雙奇,從此漸漸淡了往來,禍胎也因而形成了……」

金陽鍾一口氣說到這裡,室中眾人,莫不屏息傾聽,整座石室,靜得落針可聞。

他忽然長嘆了一聲,語聲頓止,轉面望望那中年美婦,卻見她正低垂著頭,滿面淚痕,悲不可抑。

金陽鍾又似關切,又似歉疚地道:「蘭師妹,不是愚兄饒舌吩叨,這些事如不說明,他們怎知其中關係竟會如此複雜,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希望你不致責怪愚兄。」

中年美婦啼噓頷首道:「二師兄,我……我怎能怪你……」

金陽鍾悽楚地笑道:「以下的故事,愚兄不便越詛,我看還是蘭師妹自己告訴他們的好。」

中年美婦霍地抬起淚臉,凝視高翔,痛苦地搖著頭,道:「這……這叫我如何啟口呢……」

金陽鍾道:「蘭師妹,事到如今,還顧忌什麼,他是你親生骨肉,就讓他知道,也不會怨怪於你的。」

那中年美婦淚如滂沱,幾乎難以成聲。

高翔連忙跪倒,叫道:「娘!求您說下去吧!孩兒只盼了解爹爹的委屈由來,娘如果不肯說,豈不使孩兒永遠矇在鼓裡,永遠也不能為爹爹洗冤脫困麼?」

中年美婦張臂攬住他,位道:「好孩子,這都是你沒用的娘鑄的大錯,當初若非娘一念之差,今天也不會弄得天下大亂,毒禍連綿了。」

她飲泣甚久,幾經高翔催求,才拭淚說道:「過去的事,是是非非,娘已經無顏論斷,積愧多年,能盡情一吐,也算快事,娘苟活世上,唯一的心願,是見你一面和圖報你爹爹待孃的深厚恩情,現在你已經成人,心願了卻一半,娘還有什麼不能說出口的事?」

正一正神袖,才接著金陽鐘的故事說下去,道:「……那少年武功被廢,再斷去一腿,固然咎取,罪有應得,但是,人都有手足之情,他那胞妹眼見兄長遭受慘刑,殘肢斷腿,躺在玉皇頂上呻吟,雖不敢違拗師父的吩咐,私下卻暗暗為兄長感到無限悲惱和委屈。

「當天晚上,逍遙真人寄住在泰山凌霄觀,他那一男一女兩個徒弟,就趁夜潛回玉皇頂,替那少年敷創、療傷,並且偷偷將他帶下泰山,連夜僱車先送回五虎嶺。

「這件事,師兄妹二人一直瞞著逍遙真人,悄悄在登封城外租了房屋,購置傢俱,將少年安頓,每屆午夜,輪流前往看顧照料,不但替他治好了腿傷,並且費盡心思,偷了逍遙真人珍貴的丹藥,給少年服用,希望能使他再恢復武功,不致落魄天涯,淪為乞討之輩。

「唉!他們當時只是一念親情摯誼,卻不想無意之間,種下武林禍胎……」

中年美婦說到這裡,淚水更如湧泉般橫流滿面,幾次張嘴,要想繼續說下去,卻哽咽不能成聲。

這情景,使高翔等已經大半猜到故事中的牽連關係,人人都急於想知道故事的結果,但誰也不好意思追問下去。

過了足有半盞熱茶之久,室中雅雀無聲,人人肅容而候,那中年美婦悲傷略止,掠了掠額前斑發,才繼續說道:「……有一天,那女孩子又去看望殘廢的哥哥,才進房中,只見少年癱坐在床上,滿臉脹得通紅,正用力捶打著自己那條斷腿,淚水漣漣,切齒出色「那少女驚叫著奔上前去,按住哥哥的手,哭問道:‘哥哥!哥哥!你這是何苦來呢?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少年恨恨道:‘我恨這條腿,它害我成了廢人,似這樣終日苟活,生不如死,妹子,求你給我把刀,讓哥哥死了的好!’「少女跪在他床邊,埋頭痛哭,勸慰道:‘哥哥,不要這樣!世上有許多殘而不廢的人,憑藉一雙手,一樣可以活得轟轟烈烈,你只是一條損傷,好好調養,不久就可以復原的。’「那少年冷笑道:‘即便傷好了,也是一個廢物,你總不能一輩子侍候我,有一天你嫁了,叫我爬著去求人施捨度日,倒不如現在殺了我的好。’「少女搖頭道:‘哥哥,你不要胡思亂想,妹妹願意終生不嫁,永遠侍候哥哥。’「那少年哼了兩聲道:‘我不要聽你這些花言巧語,你現在可憐我,偷偷將我養活在這兒,就像養活一條狗,一條豬,這種施捨,我不希罕。’「少女情急,忙道:‘你耐心再過幾天,也許師兄和我能想到辦法,使你重新練成武功,真的,我們絕不是騙你,也不是為了可憐你,你是我嫡親哥哥,無論如何,我都會設法幫助你完成心願,你不能再相信妹妹一次麼?’「少年冷聲問:‘我真氣已破,一條腿已斷,天下還有什麼人能使我再練成武功?’「少女道:‘俗語說: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有活下去的決心,終有成功的一天。昨天我在師父書房中,無意發現一本小冊子,叫做補天大法,書中記載著很多奇怪的武功,專為身軀傷殘的人練習而用,也許那本書,會對你有些幫助。’「少年聽了,果然心動,忙道:‘既有這本書,你為什麼不偷出來給我看看?’「少女道:‘師父收藏那本書十分細心謹慎,我不敢擅動,要是被師父發覺,咱們都會沒有命了。’「那少年眼珠一轉,突然冷哼道:‘你既然不敢拿,說了半天,豈不是廢話?我早知你心裡沒有我這個哥哥,你只顧忌自己,從來沒有替哥哥想一想。’「說著,又悲憤切齒,捶打斷腿,口口聲聲,寧可一死以求解脫。

「少女見他如此傷惱,不得已,只好安慰他道:‘你不要心急,縱使要偷,也得等有機會才能下手呀!’「少年怒目道:‘我這樣席日如年,還等什麼?你要是真的肯救我,明天就把那補天大法偷出來,如果不肯,索性以後也不必再來了,讓我痛痛快快死了,也省得將來拖累你。’「少女沉吟道:‘讓我回去跟師兄商議一下。’「少年又怒道:‘還跟他商議什麼?他幫我的忙,純是因為看中了你,要向你討好親近,否則,他才不會管我死活呢,你要是跟他商議,包準他會去告訴那老雜毛。」

‘少女無奈,只得暫時應允,回到玄真觀,苦苦想了一夜,終不敢行此忤逆師之事,第二天,就把經過偷偷告訴了她的師兄。

「她那師兄聽完,自然極力表示反對,同時警告她道:‘據說那本補天大法,是師父竭平生之力,收羅天下奇異之學,融會心血編而成冊,師父平時珍逾性命,你千萬不可行險造次。’「少女逞急道:‘我何嘗敢存這種心,但是,哥哥他……’「師兄道:‘他身子殘廢,心性己變得不似常人,咱們只可安慰他、開導他,卻不能依著他的性子去幹。’「這話斬釘截鐵,正當堂皇,那少女無辭可駁,只得垂首吞聲。

「第二天,她畏畏怯怯,連哥哥的面也不敢去見,直過了三天,實在忍不住,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但她入門一見,卻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說怎麼了?

「原來她哥哥自從她離去之後,已經三天未進飲食,這時正餓得蒼白如紙,仰臥床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小刀,被褥上盡是鮮血,那條斷腿之上,卻刀痕斑斑。

「少女駭然大驚,剛要拔步奔上前去,卻被她哥哥厲聲喝住。

「只見他怪眼圓睜,顫聲道:‘不許你走近一步來,要不然,我立刻引刀自刎,死給你看。’「少女哭叫道:‘哥哥,你在於什麼?’

「那少年嘿嘿冷笑道:」我早就猜你不會去為我偷取那本補天大法,所以,決心自割而死,每天用刀割下一塊肉來,大約再過十天八天,你就可以來替我收屍了。’「少女聽了,驚得半晌不能出聲,遠遠跪了下去,哀求道:‘哥哥,你這是何苦?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怎忍心這般凌遲自己身體……’「那少年冷冷道:‘你不必貓哭老鼠假慈悲了,我的死活,你還會關心?’「少女哭道:‘你是我唯一嫡親哥哥,我怎能不關心你呢?’「少年哼道:‘空口說白話,老子不愛聽,我不需要同情,你如果還拿我當哥哥,最好在我自割斷氣以前,把那本補天大法拿來給我看看,哪怕就是看一遍再給老雜毛送回去,我也甘心了。’「少女想了片刻,道:‘那本書師父愛逾性命,急切無法到手,你果真願意看一遍仍然送還他老人家,我縱冒重責,拼死也替你偷來一次。’「少年冷笑道:‘你別把那本書說得成了天書似的,它能不能真正助我練復武力,還在未定之數,我為什麼就希罕它,留下不還?’「少女毅然道:‘好!你既然答應只看一遍,明天我一定捨命去偷它出來,只求你千萬別再這樣凌割自己了。’「可憐那少女口雖答應,心實無主,含淚回到觀中,想起手足情深,師門恩重,委實左右為難,伏枕痛哭起來。

「正哭著,窗欞一聲輕響,她那師兄飄然進屋,神色凝重,手中捧著一隻玉製小方盒,盒面上,赫然四個篆體字:‘補天大法。’「少女驚得從床上跳了起來,失聲道:‘師兄,你……’「師兄笑了笑,道:‘剛才你去山下,我暗暗跟在後面,一切經過,都已看見,既然令兄自苦如此,必欲親睹補天大法一遍,咱們只得成全他這個心願了。’「少女指著玉盒,道:‘這……這東西……’「師兄悽然笑道:‘這是愚兄剛從師父書房偷取出來,遲早有此一舉,倒不如你現在連夜給令兄送去,明日午刻以前,務必要帶回山來。’「那少女又驚、又是感激,問道:‘萬一給師父發覺了呢?’「師兄道:‘他老人家子時開始打坐,辰時又要進人丹室,最快也須明日午後才能出來,這段時間,不愁被他老人家發覺。’「少女千恩萬謝,喜衝衝捧著那冊‘補天大法’重又奔下五虎嶺。

「她那師兄目送她遠離後觀,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一整夜未曾閤眼,只盼能掩遮再過半日,完壁歸趙,但他卻萬萬也想不到,逍遙真人每次進入丹室,都是攜帶著那本‘補大大法’同進同出的。

「第二天,辰時初過,真人打坐完畢,首先,便發覺書櫥中秘籍不見了。

「真人震怒,嚴詞追查,紙包不住火,她那師兄只得據實稟告。

「逍遙真人暴怒之情,不難想象,但他無暇責罰徒兒,匆匆帶了他,追下玄真觀,師徒趕到地頭,竟然仍是晚了一步……」

那中年美婦訴說到這兒,長嘆一聲,語聲臭然而止,俯面低首,淚水紛落,業已無法自抑。

高翔聽得忘神,脫口問道:「怎麼會晚了一步呢?」

中年美婦搖搖頭,幽怨地道:「因為他們偷取補天大法,本身便是一樁大錯,等到書冊一人那少年之手,巨錯已成,再難彌補了。」

高翔茫然道:「娘,孩兒還是沒聽懂你的意思。」

中年美婦忍住淚水,悽楚地道:「孩子,你一定要知道故事的結局,請你金伯父替娘說下去吧!娘說到這裡,已經……已經……」

她痛苦地揮揮手,表示自己實在不願再往下說,高翔等驚疑莫名,不期然都回頭望著玉筆神君金陽鍾。

金陽鍾慘淡地笑了笑,接著說道:「以後的故事,令人鼻酸……逍遙真人師徒趕到,那斷腿少年兄妹都已經不知去向,茅屋也被一把火燒成了一堆灰燼。

「逍遙真人當時只冷冷瞥了火場一眼,神情一片冷肅,對徒兒說道:‘禍由你起,從今天以後,你不再是玄真觀門下,什麼時候找回那冊補天大法,什麼時候你再來見我,否則,師徒之名,從此絕斷。

「話說完,不再理會徒兒哀求,一拂袖,轉身而去。

「這一去,武林中從此失去了逍遙真人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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