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手一鬆,鐵箏墜地,腳下踉蹌連退三步……
此時,神丐符登正舉棒跟獨眼鬼母力拼,聞聲側顧,發現高翔兵器脫手,腰際衣破,一片殷紅鮮血,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他已在力拼數十招後,真力枯竭難繼,心神一震之下,一口真氣登時運接不上來,獨眼鬼母是何等人物,見有機可乘,暴喝聲中,鳩頭拐疾如排山倒海,摟頭又到。
神丐符登一顆心早飛到高翔身上,無心戀戰,打狗棒微微一頓,便待抽身退走。
就只這一瞬之間,先機頓失,獨眼鬼母一聲怪笑,拐頭一抖一陣,蓬地一拐擊中老叫化左肩。
神丐符登悶哼一聲,一連兩三個翻滾,喉頭一陣甜,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但是,他卻無暇顧視自己的傷勢,雙臂撐地,猛一挺身,竟從地上又跳了起來。
那邊追魂手雖然左肘被高鐵箏點中,危急之際竟會反噬得手,惡念頓生,緊一緊長劍,揉身又向高翔撲來。
神丐符登眼見應援不及,仰天一聲厲嘯,用盡平生之力,一抖右肩,打狗棒脫的飛出,疾如怒箭,筆直向追魂手背心射去。
嘯音掩蓋了竹棒破空聲響,追魂手高翊又被惡念矇蔽了靈智,長劍才舉,那尖端銳利的打狗棒已透體而出。
只聽一聲慘叫,追魂手身子一挺,搖晃了一陣,舉起的長劍,終於低垂了下來,扭回頭望望神丐符登,眼中盡是血絲,一縷殷紅的鮮血,從他嘴角溢位。
場邊眾女先是一怔,緊接著一片尖叫,人影紛錯,爭先撲進場中。
就在這時候,神丐符登和追魂手高翊不分先後,撲倒在地上。
血手吳均一聲怪嘯,身形如電光石火般掠奔上前,顧不得看覷盟兄,獨臂掄起,一掌向神丐符登拍了下去。
高翔此時驚魂未定,一見吳均欲下殺手,心裡駭然一震,順手拔出七星金匕,一抖手,烏光一縷,閃電般劃空飛去,恰與血手吳均劈落的右掌相接。
悶哼聲中,血光四濺,吳均挾著斷掌,扭頭欲遁,才奔出四五步,眼中金星亂閃,終於栽倒地上。
高翔趁機揉身而上,搶拾起鐵箏,護住了神丐符登。
雙煞先後倒地,但神丐符登也傷重不起,強敵環伺下,高翔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放眼望去,天魔四釵和獨眼鬼母婆媳,加上人妖姬天珠,尚有七名高手,以一對七,這一仗,仍然凶多吉少。
高翔倒提鐵箏,匆匆自閉腰際傷口穴道,先替自己止住血,暗將畢生功力,齊都貫注在雙臂上,他自忖若在平時,拼了全力,還能支撐一時半刻,但如今腰傷甚重,又面對獨眼鬼母這等高手,假如頓飯之內無援手趕到,只怕難以全身而退。
想到援手,他不禁又深感驚詫,冷丐梅真返庵呼援,已經去了許久,怎麼還不見苦竹師太她們趕來呢?就算師太固執,不願離開紫竹庵,母親和阿媛也應該趕到了,梅真久去不見回來,難道中途又發生了什麼意外?
越想越焦急,以他現在尚有的餘力,獨個突圍脫身,或許還能勉強辦得到,但是,要護著神丐符登,他自問已無此力量了。
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人妖姬天珠卻吃吃笑道:「高翔,你還在等什麼援兵?趁早死了這條心吧!老實告訴你,冷丐梅化子和兩盆毒花,早巳被本教崔總教練率領百名劍女截獲,紫竹庵現今亦已在本教百名劍女包圍之下,那老尼姑只要敢離開一步,崔總教練立即放火燒她的尼庵,勢已至此,本教主看你還是束手受縛的好。」
高翔怒目叱道:「你以為小爺會受人虛聲恫嚇?」口裡雖硬,心中卻也暗驚,不由自主俯身將神丐符登抱起準備覓機突圍。
但他手指一觸神丐符登身軀,猛然感到一陣冰冷,大驚之下,慌忙伸手探他鼻息,才發覺神丐符登氣息微弱,斷斷續續,有如遊絲,眼看要隨時氣絕。
高翔機伶伶打個寒襟,猛然熱血上衝,把神丐符登向肩上一搭,掄動鐵箏,向人叢中闖去。
人妖姬天珠用手一指,四釵同時出手,黑白紅藍四色衫裙,繞著高翔一轉,各擺兵刃,環攻而上。
這時,高翔已渾忘了生死利害,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快衝出重圍,儘早設法替神丐符登療治內傷。
他宛如瘋虎般疾步前衝,掄起鐵箏,向毒蝶靳莫愁迎面砸去,靳莫愁不敢硬架,纖手一揚,一大蓬化血毒砂,迎著高翔捲到。
高翔迫得撤箏護峰,勉強震開近身毒砂,腳下一轉,又撲向白秀文。
白秀文嬌聲一笑,素袖輕飄,機簧之聲入耳,七枚紫銅追魂針,分由上中下三路勁射而出。
高翔顧忌肩上的神丐符登,氣得虎吼一聲,雙腳一頓,整個身子凌空拔起,半空中一折腰,又轉撲藍衣妖女郝玉。
郝玉咯咯笑道:「小夥子,你以為姑奶奶是省油燈。」探手一拍腰際,解開鈕釦,迅速擰擺蠻腰,駕帶兩端銅釦,突然一齊隨帶飛起。
那兩枚銅釦在空中劃了兩個美妙弧形,忽然雙扣一合,波地一聲輕響,竟然冒出一縷青煙。
高翔深知天魔四釵人人身上都有毒器,連忙閉住呼吸,側身閃避。
藍衣妖女郝玉一面蕩笑,一面扭擺腰肢,束腰駕帶不住飛旋,一圈又一圈,身上羅衫漸漸鬆開,露出一身雪白肌膚和貼身褻衣。
帶端銅釦,不時相碰,叮噹之聲不絕,青煙飄渺中,妖女已羅裙盡褪,玉體隱約,體香、迷霧、飛環……漸旋漸快,奪目攝魄。
人妖姬天珠得意地對鬼母笑道:「師姊,你瞧瞧玉兒這孩子,年紀最輕,一身天魔玄功,竟有七八成火候了吧?」
獨眼鬼母閃動著那隻僅有的精目,冷冷道:「高翔那小輩內力深厚,如欲克敵制勝,還是不宜延誤時間,妹子何不索性施展天魔妙舞,一鼓將那小輩擒下。」
姬天珠笑道:「殺雞何用宰牛刀,那一套,咱們是為徐綸留著的誰知語聲未落,忽聽藍衣妖女突然一聲尖叫,鴛帶竟然截作兩段,一端射向白秀文,一端飛向靳莫愁。
四釵合擊陣勢,驀地擾亂,郝玉急扯衣衫,氣急敗壞轉身欲走,尖聲叫道:「朱姊姊,你瘋了……」
叫聲甫出,突然渾身一顫,鮮血湧現,朱鳳娟長劍劍尖,已經直刺入她右乳下幽門死穴。
姬天珠等人大吃一驚,還未轉過念頭,朱鳳娟抽劍旋身,又向靳莫愁撲去,同時嬌喘叫道:「高公子,快走!」
靳莫愁萬不料自己人竟會臨陣反噬,一時措手不及,左胸上也捱了一劍,蹬蹬蹬倒退了六七步,高翔得此空隙,大步一邁,業已闖出重圍。
姬天珠勃然大怒,吼道:「師姊,請截住姓高的小輩,待我親手撕了這叛師欺祖的賤人!」
鬼母一頓鳩頭拐,飛身向高翔追去,姬天珠凌空疾撲,攻向朱風娟,這一來,形勢頓時變得複雜紛亂,白秀文、陸群仙也都搶著出手,齊向朱鳳娟撲去。
高翔衝出重圍,膽氣突增,鐵箏飛舞,邊戰邊退,不多一會,已退近那片竹林,心裡略定,暗忖道:「只要退入林中,鬼母再狠,也不必懼怕了。」
忖想間,疾攻兩箏,正要轉身奔入竹林,突聽得朱鳳娟發出一聲慘呼,他不由自主扭頭回顧,只見朱鳳娟渾身浴血,秀髮披散,一條左臂已被齊肩砍下,正遙望林內,嘶聲叫道:「高公子,快走……苦命人……不能護送你了……」
高翔目睹朱鳳娟慘狀,心裡一酸,虎目滿含熱淚,略一遲緩,竟被鬼母追上,鳩頭拐灑開漫天拐影,疾卷而至。
一股悲憤之火,發自丹田,高翔心知脫身無望,鋼牙一挫,鼓勇迎戰,也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力量,鐵箏翻飛,金鐵之聲震耳,竟跟鬼母戰了個平手。
正在酣鬥,竹林中突然響起一片沙沙腳步聲,片刻間,湧出一百名身著綢衣的負劍少女,一輛雙輪車上,端坐著雙目俱瞎的鬼叟崔倫。
那百名劍女人人長劍出鞘,隊伍整齊,背林而立,恰好遮斷了高翔的退路。
人妖姬天珠看了大喜,揚聲叫道:「崔總教練,庵裡得手了麼?」
兩輪車上的鬼叟崔倫笑道:「幸不辱命,苦竹師太禮佛多年,說什麼也不肯離開紫生理庵,是我費盡唇舌,好不容易才把她老人家請來了。」
姬天珠微微一怔,道:「在哪兒?」
崔倫含笑一擺袍袖,身側劍女霍地分開,林中大步走出一行人,正是苦竹師太師徒,和徐蘭君、阿媛、冷丐梅真等人。
但是,這些人卻並不是被天魔教俘擒來的,而是各提兵刃,怒目而視。
姬天珠駭然問道:「崔總教練,這是怎麼一回事?」
鬼叟崔倫笑道:「這還不簡單,崔某人忍辱投入魔教,豈甘真為你們這些淫蕩婦的幫兇,從今天開始,崔某人和百名劍女,已經不再是天魔教的人了……」
姬天珠一聽這話,大驚失色,脫口道:「崔倫,你加入我教,姬天珠待你不薄,難道你……」
鬼叟崔倫把臉一沉,叱道:「你用鬼域伎倆,投以美色,自以為就能籠絡得住崔某人的心麼?現在時機已至,今日便是你們天魔教覆亡之時。」
反手從椅側抽出長劍,劍尖一指,大聲道:「孩子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擺脫魔教,重人正途,在此一戰,別忘了崔某人平日期望,殺!」
殺字出口,百名劍女一齊舉劍歡呼,登時身形展動,一擁而上。
徐蘭君和阿媛當先奔向高翔,刀劍齊揚,攻向獨眼鬼母,林邊立時陷入一片混戰。
高翔脫身退出圈外,匆匆將神丐符登交給了冷丐梅真,低聲道:「符伯伯中了鬼母一拐,傷勢沉重,快請替他老人家調治……」
冷丐梅真點點頭,接過符登,高翔話還未落,提起鐵箏,已飛步向朱鳳娟奔去。
闖進刀光劍影之中,遍尋已不見朱鳳娟。
高翔急得大叫道:「朱姊姊!鳳娟姊姊!你在哪兒?」
上叢亂草內,傳來一聲低沉的呻吟,應道:「我……我在……這裡……」
高翔循聲低頭望去,心頭猛然一震,原來朱鳳娟半個身子盡被鮮血所染,兩眼亦被毒砂打中,血肉汙爛,亂髮披面,血上沾著一層泥上,正伏在草叢中,舉著獨臂,向四周摸索。
她傷勢重得早該斷氣了,頭臉手足,幾乎已不成人形,但是,她卻並未斷氣,就好像是高翔一聲呼喚,把她又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高翔撲上前去,雙臂一收,緊緊將她抱住,,兩行熱淚,再也忍不住滾滾而落。
朱鳳娟僅剩下一條手臂,五個指頭,緊緊握住高翔,渾身一陣陣戰慄,嘴角扯動,卻發不出聲音來。
高翔顫聲道:「朱姊姊,你三次救我性命,我害了你了……」
朱鳳娟迅速舉起手掌,一下子掩住他的嘴,搖頭道:「快不要這樣說,我投身魔教,身名俱汙,若不是遇到公子,只怕至今仍在苦海中沉淪,現在我雖然快死了,但自覺死得清白,死得心安,這些,都是公子賜給我的。」
高翔位道:「你不會死的,天魔教已經敗了,我們一定會設法替你治傷……」
朱鳳娟輕嘆一聲,道:「不,目前我知道自己傷勢,教主的毒爪,中人必死,何況我臉上又被自秀文毒針打中,面毀身殘,我都不愁,反正我自幼被教主收留,她養了我這麼多年,最後死在她手中,也等於報答了她養育之恩,但是……」
她喘息了一陣,臉上竟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好一會,才接著又說道:「剛才我身受重傷,自以為已經死了,但是,我卻忽然希望再見你一面,哪怕就只看上一眼也是心甘,可惜我的眼睛,已經被靳莫愁的毒砂打瞎了。」
高翔聽了這話,柔腸寸斷,卻又無語可以安慰她,只得緊緊抱住地,淚水籟籟不絕。
一滴滴淚珠,全都滾落在朱鳳娟血肉模糊的面頰上,朱鳳娟語聲漸低,安祥地仰臥在高翔懷中,手和足逐漸變冷。
高翔驀地從迷亂中清醒過來,一探她的鼻息,竟已氣絕。
他緩緩放下朱鳳娟的身子,又摸索著從亂草中尋到另一條斷臂,擺在她身側,掏出懷中絲絹,替她輕拭去臉上血水,拭一遍又一遍,才拭又溼,原來竟是自己滴落的眼淚……
最後,高翔跪在地上,用雙手挖了一個七尺多深的土坑,脫下身上的外衣,裹在朱鳳娟屍體上,然後才緩緩將她放進坑中,堆上掩埋。
這時候,他已經忘記了近在颶尺的搏鬥,也忘了此地何處?墳上堆成,他也忘記了起身,只是痴痴地在墳前發愣。
恍惚中,他又像回到川邊那座初逢朱鳳娟的破廟裡,跟她並肩站在窗前,凝望山坡後的落日,數著林梢上的歸鴉。
他只覺得人間是多麼奇妙,那時候,朱鳳娟有一副美麗的容貌,卻有一副醜惡的心,如今,她的心美了,容貌卻又變得這般醜惡。
生生死死,原是人生難免的,高翔並不珍惜生命,但朱鳳娟的死,卻似在他心底壓上一塊鉛塊,使他恨不得以身相代。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嬌呼:「翔哥哥,你怎麼啦?盡跪在這兒幹什麼?」
高翔一驚而覺,拭淚仰起頭來,才發覺一場血戰業已結束,墳邊站著母親和阿媛等人,連苦竹師太師徒都在。
他連忙起身,間道:「人妖姬天珠怎麼了?」
阿媛笑道:「大魔教完啦!三釵被珠兒姊姊和秀兒姊姊聯手殺死,鬼嫗死在崔老前輩劍下,只跑了四個人。」
高翔問:「哪四人?」
阿媛道:「一個是獨眼鬼母駱天香,一個是人妖姬天珠,一個是陸群仙,另外一個是四釵中的魔女朱鳳娟,不知她躲到什麼地方,遍尋不到……」
高翔臉色一戚,截口道:「她沒有躲,她只是暫時離開了這個汙濁的地方而已。」
阿媛一時沒有聽懂,眨眨眼道:「翔哥哥,你知道她到哪兒去了麼?」
高翔指一指墳土,長嘆一聲,黯然道:「她從清白的地方來,仍回清白的地方去,以後,再也沒有魔女朱鳳娟這個名稱了……」
這天,紫竹庵山門大開,熱鬧空前。
順庵牆一角落搭了六七個大帳篷,百名劍女,屯紮庵外,鬼叟崔倫欣然入庵,參與庵中計議餐會。
紫竹庵沒有寬大客房,故只好在佛堂正殿前空地上,搭了一座竹棚,擺下素席,窮家三聖中苦行丐呂無垢傷中要害,業已不治身故,神丐符登重傷未愈,只有冷丐梅真獨自出席,此外,便是苦竹師太和千面笑俠朱昆、徐蘭君、高翔和阿媛等人了。
偌大竹棚,僅只聊聊老少共七人,大家圍坐一席,神色都不期然有些凝重,尤其是冷丐梅真,更顯得淒冷肅穆。
庵外百名劍女,卻興高采烈,圍爐笑飲,熱鬧非凡,庵內庵外,一冷一熱,形成極強烈的對照。
千面笑俠朱昆人雖坐在庵內,耳聞牆外燕語鶯聲,一顆心早已越牆而去,捧起酒杯含笑道:「來!大家喝酒呀!一戰殲天魔,這是天大的喜事,大家盡愁眉苦臉做啥?」
苦竹師大臉色一沉,搶白道:「你就知道喝酒!」
朱昆伸伸舌頭道:「慶功之宴,不喝酒幹什麼?」
徐蘭君嘆道:「昨夜一戰,雖然消滅了天魔教,但窮家三聖一死一傷,翔兒也險些遭了毒手,細算起來,勝得很慘,何況,人妖和鬼母婆媳漏網脫逃,大患未除,天火教中高手如雲,假如人妖、鬼母婆媳把苗疆無形之毒的解藥給了喇嘛僧王阿難陀,事情可就更難收拾了!」
朱昆笑道:「這有什麼?咱們請出師太,難道還勝不過那番和尚阿難陀麼?」
苦竹師太冷冷道:「你又想拖我下手,動刀動劍的事,我是決不再為,這一次天魔教鬧到庵裡,應作別論,要我赴太白山去犯殺戒!恕出家人難以奉陪。」
朱昆心中一動,忙道:「你不去,總可以讓秀兒、珠兒去歷練一番吧?」
苦竹師太沉吟了一下,點頭道:「這倒是可以的,反正她們早就不耐庵中寂寞,一心想入紅塵去招惹罪孽了,看來她們不是佛門中人,昨夜殺戒已開,由她們去了也好。」
秀兒、珠兒正待立身後,聞言暗自高興,卻不敢表露出來,雙雙屈膝跪下,道:「我們不願再涉紅塵,仍願隨師父修求正果,求師父赦免貪殺之罪。」
苦竹師太笑罵道:「兩個鬼丫頭,還當師父不知道你們偷我的百花露送人情的事?」
珠兒啞口無言,秀兒卻脹紅了臉,低聲道:「那是朱老爺子逼徒兒做的。」
朱昆哈哈笑道:「好!好!好!過河拆橋,罪名全在我老人家人頭上了,依我說,你們姊兒倆索性蓄髮還俗,找個好小子嫁了,何必當什麼尼姑……」
秀兒、珠兒又窘又氣,卻不敢發作,苦竹師太沉聲喝道:「佛門戒妄語,老東西,你也該想想自己身份,盡跟小輩們嘻笑胡說,成何體統!」
千面笑俠仰面一聲哈哈,沒有再說什麼,苦竹師太卻面容一肅,轉面對高翔又道:「我茹素禮佛多年,殺伐之心已淡了,明知當今武林形勢險惡,可惜不能破誓重涉江湖。太白山之行,關係重大,以你們現有人手,實嫌不足,何況蘭君必須留在庵中,窮家三老已折其二,雖有崔倫和百名劍女相助,老一輩的人物業已凋零,這付重擔,必須要你們年輕人自己承擔了」
高翔奮然道:「除邪掃魔,晚輩等義不容辭,何況此舉還關係著拯救家父出險,晚輩絕無反顧,只求老師太慈悲,呵護家母和毒花安全。」
苦竹師大點頭讚道:「能得你如此豪邁,令人欣慰,但人妖脫逃,十九必已潛往大白山,當此魔教敗亡星散之際,二邪合流,其禍仍巨,你自信能夠克敵制勝,救出你父親嗎?」
「這個……」高翔張口失聲,竟接不上話。
他心裡十分明白,以自己的修為,拼了全力,或許可以跟獨眼鬼母或者天火教主徐綸打個平手,如果再加上喇嘛僧王阿難陀、番僧阿沙密、白骨史羅天寒,及其他邪道高手,憑他的力量,的確是無法抗衡的。
但是,當他想到許許多多被天火教藥九控制的正道高手,並非天良全滅,其中不乏義奮之士的時候,他突然又充滿了信心,當下毅然道:「晚輩但知盡力而為,生死榮辱勝負都不在顧念之中。」
苦竹師大聽了這話,眼中精光陡射,笑道:「壯哉斯言,有這番志氣,上天必然成全,老尼姑也該略盡綿力,從今天起,你在庵裡再留三天,老尼姑有點不成氣候的招式,一併送給你。同時,梅花子可在這三天之內,命丐幫弟子飛檄天下武林,約期齊赴太白山蓮花峰,正邪作一決戰。三大以後,索性連梅老二和鬼叟崔倫都不必去了,僅由你和阿媛率領百名劍女上路,加上秀兒、珠兒為輔,直奔太白山,且看看你們年輕人的作為。」
這話一齣,高翔深感惶恐,阿媛和秀兒、珠兒也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冷丐梅真拱手問道:「師太安排,自是萬全,但不知丐幫傳檄天下同道,是否就用師大名義?」
苦竹師太搖頭道:「不!咱們都老了,長江後浪推前浪,你就用高翔出面,可讓我們這些老不死的附署一下,一切榮辱,全看他們小輩自己爭取。檄文之上,最好也要各派同道,派出年紀輕的好手,別盡叫那些老廢物棧戀高位,不肯退讓。」
眾人聽了這話,不覺都笑了起來。
鬼叟崔倫道:「老師太一片獎掖後進的苦心,瞎子深感欽佩,不過,這百名劍女,都是習的聽音劍法,原是專為對付天火教斷魂燈用的,假如無人領導指揮,劍陣難生威力。瞎子也要利用這三天時間,將領陣要訣,教給阿媛姑娘,從此咱們這些老傢伙才真正能享幾年清福了。」
千面笑俠朱昆卻大聲道:「不!我老人家寧可不享清福,叫我吃素戒酒,倒不如也去太白山玩玩的好。」
苦竹師太淡淡,一笑道:「你既然不耐清靜,也好,我就交給你一件差事。」
朱昆忙問:「什麼差事?」
苦竹師太臉色一沉,道:「你可在太白山與紫竹庵之間,專門負責送訊聯絡,限你五日往,五日返,十天之內,必須往返一次,誤了時間,提頭來見。」
朱昆叫一聲苦,道:「我的老菩薩,這兒去陝南,不下千里,你這是存心找我老人家兩條腿的黴氣,叫我忙得連吃飯拉屎的時間也抽不出來啦!」
席間揚起一陣大笑,笑聲中,庵門緩緩而閉……
大白山,位於斜峪關南,佛坪縣北,屬秦嶺支脈,山中峰巒無數,而以蓮花峰最稱為幽險。
關中氣候,夏不酷熱,冬則寒冷乾燥,山區尤其黃塵處處,瀰漫於叢林灌木怪石奇峰之間。
這一天,時當正午,炎陽高照,從佛坪西方人山要道觀音峽內.風馳雷賓士來一隊駿馬,鐵蹄翻飛,塵土蔽空。
這一隊不多不少,整整一百零四騎,其中除了領頭三騎駿馬上,坐著一個丰神俊逸的美少年和兩名女尼之外,餘下百騎,由一位鵝蛋臉,藍色披風,肩插雙劍的少女率領著,馬上騎士,個個柳眉杏目,玉面桃腮,清一色都是妙齡女郎。
鬼曳崔倫不愧是一代奇人,經他調教訓練的百名劍女,無論衣色、氣度、舉止、鳳儀,莫不是嬌美中含著英爽,柔媚中又另有股剛健氣概,百騎馳過隊形整齊,絲毫不亂,就是名將部伍,也不過如此。
大隊過了觀音峽,直抵山口,阿媛舉臂一揚,一百匹駿馬就像刀切一般,唰地收韁勒住,馬不驚,人不慌,整整齊齊停在山麓邊。
阿媛神氣活現地舉目遮眉,在鞍上挺身望了一會,然後轉面對高翔道:「翔哥哥,你看前面山坳中彷彿有炊煙上升,會不會是天火教的人馬已經先堵住山口了呢?」
高翔頷首道:「也許是的,咱們此次北來,共有一百餘騎,聲勢浩大,自然瞞不過天火教耳目,這兒又是他們陝南分壇重地,他們預有防範,也不足為奇。」
秀兒和珠兒都是初次涉世的人,哪知天高地厚,聞言磨拳擦掌笑道:「要是天火教的人馬,那才好哩!咱們先給他一個下馬威,衝進山口,殺個痛快再說。」
阿媛笑道:「瞧你們還是出家人,開口殺,閉口殺,可見平時在師太面前,都是裝出來的規矩老實樣兒。」
秀兒聳聳肩道:「話不是這麼說,佛雲:‘除惡即是行善。’咱們老遠來是幹什麼的?難道還跟那些魔息子們客氣做朋友不成?」
高翔笑道:「大家不可妄動,嬡妹先命劍女們戒備,敵友未分之前,不要自亂陣腳。」
阿媛應了一聲,揚起左臂,微微擺動,身後百名劍女,喇地展開,長劍一齊出鞘,人人捧劍當胸,提氣凝神而待。
珠兒回頭掃了一眼,笑道:「瞧!咱們的娘子軍多神氣,就算久經戰陣的軍隊,也不過如此吧?」
正說著,忽見山坳間現出三支大旗,迎風招展,緊接著,三條人影,疾如箭矢奔出山口,如飛而至。
高翔眼快,略一注目,笑道:「原來是三大門派的人馬,嬡妹約住馬隊,愚兄過去見見三位掌門人。」
微提絲韁縱馬迎了過去,雙方相遇,果見對方三人正是山左天刀門的天刀廖成思、仙霞青雲觀觀主赤精道長,和滇邊降龍寺的飛龍活佛。
高翔連忙勒馬翻身落地,抱拳施禮,道:「想不到三位老前輩竟已先到了。」
飛龍活佛等同時還禮,含笑道:「我等接得丐幫傳檄,恰在鄂北,連夜趕來,才到了一日一夜。」
天刀廖成思揚目望了那一百名嚴陣待敵的劍女們一眼,掀須笑道:「高少俠真不愧少年奇人,短短數日,竟就調教出這許多威儀不凡的娘子軍。」
高翔臉上微微一紅,忙為阿媛及秀兒、珠兒等三人引見,約略談起別後,飛龍活佛等聽說金陽鍾去世,老一輩的高人一個也不參與蓮花峰之戰,僅由高翔出面,邀戰天火教,不禁個個都變得憂慮重重起來。
青雲觀主首先凝容問道:「高少俠為父報仇,豪情堪佩,但不知對武林近日形勢,可有所瞭解?」
高翔詫道:「道長是指哪一方面?」
青雲觀主正色道:「貧道等一路北來,曾得到一些片斷訊息,聽說天魔教教主人妖姬天珠和鬼母婆媳,業已進入蓮花峰,同時,天火教主徐綸,亦已飛檄天下,勒令受其藥丸控制的武林同道,齊集太白山,準備一鼓盡殲我等。連日趕抵大白山的武林同道雖然不少,但絕大多數都是往助天火教的,蓮花峰下,奇人異士逾千,咱們不憑這區區百餘之眾,只怕……」
高翔朗聲笑道:「道長何必憂慮,那些膺命趕往蓮花峰的,莫不深受毒刃逼害的正道中人,他們之所以依附天火教,全是逼不得已,怎肯真為魔黨出力?」
天刀廖成思介面道:「不!正因他們都被天火毒丸所逼,深受其苦,才不敢反抗魔黨,臨敵之際,定會依命行事,這種人,咱們既不忍加誅,卻又無法說服他們掙脫枷鎖,應付起來特別困難?」
高翔也不爭辯,僅只笑笑道:「這一點三位前輩不必太擔心,屆時晚輩自有妙計。」
三派掌門人聽了這話,口裡雖然不便再問,神色卻不難看出,仍是信少疑多,憂慮尚未去除。
高翔率隊隨三派掌門人進入山口,只見三派弟子搭著幾間茅棚,山坳之內,地勢已變得十分狹窄,僅能容單騎行走,大隊簡直無法進入。
他審度地勢,不禁問道:「此地距離蓮花峰還有多遠?」
飛龍活佛答道:「這兒只不過是入山起點,距離蓮花峰少說還有四五十里山路,我等前日抵達時,因為不見天火教的伏樁暗卡,所以不敢輕進,就在這兒停了下來。」
高翔道:「既然如此,嬡妹可命劍女們棄馬,咱們趁白天直到蓮花峰,一律徒步,待到了峰下,再紮營用飯。」
天刀廖成思駭然道:「高少俠,敵人勢大,天火教盡撤樁卡,正是要誘咱們深入險地,千萬不要輕敵躁進才好。」
高翔笑道:「兵法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咱們長驅直入,正是要出他們意料之外,攻他一個措手不及,三位老前輩和貴屬下,請為晚輩們殿後掩護。」
天刀廖成思等人憂形於色,卻又不便多事勸阻,只得傳令門下弟子拔營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