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紅豆江湖》小說信息

第二十八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正要啟行,山口外突然唿哨連聲,飛一般奔來一群鶉衣垢面的叫化,足有四五十人之多,揚聲叫道:「前面是高少俠嗎?」

高翔駐足回望,不禁大喜,敢情那群化子,都是窮家幫高手,為首的,赫然竟是當今窮家幫幫主獨臂窮神劉鐵輝。

彼此相見,劉鐵輝感嘆萬分,道:「劉某去遲一步,禍延三聖,衷心實感愧疚,所以在接得梅師叔飛檄傳書之後,連夜挑選幫中精英,以及馴蛇能手,趕來大白山,咱們窮家幫武功雖未必勝人,但願能為少俠略盡薄力,對付邪惡善於用毒的陸群仙。」

高翔感激地道:「幫主如此高義,晚輩也不說客氣話了,此次承苦竹師太訓誨,責成掃除天火教,原不敢驚動各位前輩,不想仍勞遠顧。」

劉鐵輝奮然道:「這是什麼話,武林安危,匹夫有責,咱們窮家幫不是自吹,既然來了,就沒有準備活著回去。」

高翔凜然動容,又道:「晚輩曾託貴幫一位同門,代查金家莊風儀姑娘和鐵運算元馬無祥的下落,不知可有他們的確音訊否?」

劉鐵輝眉頭一皺,反問道:「少俠竟然還未跟金姑娘見到面麼?」

高翔詫道:「自於內江城中,金姑娘不辭而別之後,咱們就一直沒有得到她的音訊,幫主這話,從何而起的呢?」

劉鐵輝聽了這話,頓足道:「這麼說來,事情就不妙……」

高翔駭然,忙問緣故,劉鐵輝才又繼續說道:「據本幫淪江支舵訊息,金姑娘離開客棧,並未遠離,那時天魔教眾徒,業已兼程前往成都府,金姑娘僅在資州附近露了一次面,接著也追到成都府去了,大約去遲了一步,灌縣荒園之戰,未能趕上。後來本幫弟子又在劍門關附近,發現過金姑娘一次,據說仍是單人獨騎,正沿摩天嶺北行,劉某適於此時接得飛檄傳書,總以為她一定是得到少俠北上太白山的訊息,已稱和趕來相見了呢!」

這番話,頓時使高翔緊張了起來,忙又問道:「貴幫弟子最後一次發現她行蹤,距今已有多少時候了?」

劉鐵輝盤算了一陣,道:「算起時日,金姑娘應該在十天之前就抵達大白山才對。」

高翔忙又詢問飛龍活佛等人,三派掌門盡都搖頭,答道:「自從咱們來到山口,並未見到金姑娘。」

高翔沉吟了半晌,嘆道:「照這情形看來,除非她另有耽誤,還沒有來到太白山,否則,必是孤身入險,已經被天火教擄去了。」

阿媛岔口道:「怎麼會呢?她為人機警,武功又高,絕不致輕易遇險,八成是因故耽誤,現在還沒有到。」

高翔一揚劍眉,毅然道:「咱們不必推論大多,仍照原定計劃行事,請幫主這就傳令貴幫兄弟,散向兩翼,掩護大隊前進,且等趕到蓮花峰再說吧!」

由大自山人口到蓮花峰,蜿蜒五十餘里,只是崎嶇山路,馬匹行走艱難,阿媛傳令各劍女,棄馬徒步,魚貫人山,三派十八名弟子緊隨在後,窮家幫眾,卻唿哨一聲,左右散開,翻山越嶺而行。

這一支稀奇古怪的隊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既有翩翩濁世佳公子,也有油汙滿面的窮叫化,僧、俗家,一應俱全,幾乎包括了世上各色各樣的人。

大隊浩浩蕩蕩,連綿不下一里,兼程而行,走了一個多時辰,業已置身於一片亂山之中,但奇怪的是一路竟毫無風吹草動,平靜而,過。

行進問,高翔凝目前眺,但見一峰挺拔人云,上豐下銳,形如蓮蓬,山路至此也突然寬敞起來。

轉過一座山腰,地勢更霍然開朗,只見峰下是一片廣場,廣場上建著不下百棟房舍,鱗次櫛比,宛然自成鎮集,迎面一座巨大石碑坊,上面赫然漆著「天火神教陝南分壇」八個泥金大字。

這時候,石碑下,已黑壓壓站了一大群人,由場邊直達峰腳,怕不有千人之眾。高翔等人才轉過山腰,脾坊上高掛著的四串百子鞭炮,立即劈劈啪啪響了起來,接著樂聲四起,奏的亦是「迎賓之曲」。

秀兒、珠兒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不期相顧笑道:「咱們大約來得不是時候,人家正在辦喜事呢!」

阿媛冷哼了一聲,道:「喜事?他們在趕辦喪事,一個個都活得嫌膩了。」

高翔卻淡淡一笑,輕聲道:「大家不要驚詫,也不要議論,以靜制動,方是上策,三位掌門人和媛妹請傳令,叫大家裝得自然一些,且看他們還要玩什麼花樣。」

劍女們和眾弟子得令之後,人人從容舉步如故,由丐幫弟子分左右護衛著,緩緩向場中行去。

石碑坊下,並肩排列著四張錦披大椅,高坐著男女四人,由左至右,順序是:喇嘛僧王阿難陀、天火教主徐綸、人妖姬天珠和獨眼鬼母駱天香。

錦椅之後,立著天火教一流高手,諸如白骨叟羅天寒、番僧阿沙密。太行五煞、毒婦陸群仙,以及黃承師、冉亦斌……等不下二十餘人。

其中出人意料的是挨在黃承師左邊,立著一個身著黃衫的英俊少年,肩插長劍,氣宇軒昂,場中上千武林人物,就只有他臉上垂著一幅黑紗。

高翔冷冷打量了那人一眼,輕聲對阿媛道:「那面垂黑紗的人,就是金家莊叛徒史雄飛,等一會要特別留意,不能讓他漏網榴了。」

阿媛點點頭道:「放心,他跑不掉的。」

說著,舉手一揮,百名劍女霍地停步,一齊舉手拉下晶墨風鏡,抽劍出鞘,五十人一列,嚴陣而待。

天火教主徐綸哈哈大笑站起身來,搖手道:「孩子們,都是自己人,不必大緊張了,老夫算定你們近日將至,特地把本教開壇之期提前,諸位既是天火教貴賓,不要客氣,稍休息一會,馬上就要開席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目光閃動,向劍女隊中搜視,最後頗顯詫異地問道:「怎麼?苦竹師太和一些老朋友們怎麼竟不肯賞臉?」

高翔跨前一步,冷冷應道:「師太乃世外高人,不屑再沾紅塵,高翔應約前來,你若自認還是個人物,就趕快與咱們放手一戰,以定勝負。」

徐綸哈哈笑道:「好一個傲氣不屈的孩子,你母親是老夫同胞妹妹,舅甥之間,原只是說笑鬧著玩玩的,怎麼竟當真起來!今天舅舅開壇大喜,過去的一切誤會,都不必再提了,一家人總是一家人,你瞧,舅舅安排如此盛大歡迎場面,等候你們來同飲一醉,從此,天下就是咱們舅甥的了,來人呀!快替客人們安席設座。」

左右十餘名教徒應聲而出,搬桌子,拿椅子,正要走過來,阿媛突然素手一揮,那百名劍女各翻長劍,當胸疾劃半個弧形,只見百道寒光繞體而生,十餘名教徒嚇得連忙停住了腳步。

高翔摘下鐵箏,朗聲道:「我等千里應約而來,只求一戰,天火教既然人多勢重,又何必行此詭詐誘騙的手段,你要是再故意拖延糾纏,別怪我們要先動手了。」

當前情勢,高翔等區區百餘人,跟天火教相比,至少少了十倍。但這話一齣,三派門下和五十餘名丐幫弟子,卻毫無一絲畏怯之色,各自撤刀抽劍,凝神而待,準備動手,在他們臉上,充滿了視死如歸的神色,面對強敵竟如無物。

天火教主徐綸也不生氣,仰天大笑道:「孩子,凡事不可大倔強,你可以不聽舅舅的話,難道連父親的話也不肯聽從麼?來!我先讓你們父子見見面再說。」

回頭揮揮手,人群閃處,一輛輪椅緩緩推了出來。

高翔抬頭一看,心神猛震,原來那輪椅之上,端坐著一個瘦削、枯槁、茬弱、蒼老的老人,臉肉凹陷,兩眼無神地凝視前方,一頭斑白的頭髮,隨風飛舞這老人,他太熟悉了,哪怕隔上一萬年,他也能清晰地記起他的一毫一髮,每一絲銀髮,每一條皺紋……他,正是含辛茹苦,忍辱偷生將他藏在後山石洞養大的父親九天雲龍高翼。

父子天性,不由他不動情,高翔一見父親,渾身一陣顫抖,身不由己跪了下去,顫聲叫道:「爹爹……」

輪椅緩緩推到近前,阿媛的目光跟那隨侍椅邊的一個老人一觸,登時也不由自主輕撥出聲,叫道:「咦!高老爹,您也在這兒?」

那緊隨輪椅側面的老人,正是義僕高升,但他卻僅向阿媛微微點了一下頭,神情一片木然,並沒有說一句話。

輪椅上九天雲龍聽得呼叫,身軀猛然一震,立即擺頭四顧,兩眼發直,急叫道:「翔兒!翔兒!你在哪裡……」

高翔霍地立起,剛要撲上前去,突然人影一閃,天火教主徐綸已快如電掣般欺身過來,一探手,撫著九天雲龍的肩頭,柔聲道:「天成兄,先不要太激動,翔兒老遠趕來,慢慢有的是時間敘談,他已經很累了,你為什麼不叫他先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呢?」

高翔急急收住前撲之勢,雙拳緊握,厲聲叱道:「徐綸,放開手,你敢傷我爹爹!」

徐綸充耳不聞,仍然微笑著對九天雲龍說道:「你們父子相依為命,前後近二十年,短暫一別,又獲重聚,這真是天大的喜事。本教已替你們準備好百桌酒席,但翔兒卻偏偏不肯領情,實在大教我這做舅舅的臉上掛不住,天成兄,你為什麼不勸勸翔兒呢?」

九天雲龍顯然目力已經喪失,瞠目半晌,終於點了點頭,悽聲叫道:

「翔兒……」

高翔連忙應道:

「爹!孩兒在這裡。」

九天雲龍淚光隱隱一閃,揮揮手道:「孩子,大勢如此,夫復何言,聽爹的話,先坐下來吧!」

高翔熱淚滿面,悽苦地低下頭去,應道:「孩兒謹遵爹爹的話,但是」

徐綸不待他把話說完,一陣暢笑,喝道:「來人呀!設席。」

十餘名天火教徒快步上前,安席設位,片刻齊備,阿媛等雖然恨得牙癢,奈因九天雲龍被制,只得強行忍住一口氣。

廣場之中,頃刻間設下了百餘桌酒席,近千名被天火教毒丸控制的武林人物,一個個宛若木偶,依次就坐。

天火教主徐綸志得意滿,特地在主席上為九天雲龍高翼設了座位,指定教中高手作陪,兩名番僧和人妖姬天珠、鬼母婆媳、天字堂、火字堂各堂主,均各按順序人席,高翔和眾女以及丐幫、三派門下,亦均各有專席,筵開百桌,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極盡豐盛。

這情勢,對高翔來說,自是一種屈辱,他們千里趕來,竟成了天火教開壇大典賀客,其內心憤懣,不難想象,但,一切都礙著父親九天雲龍的安危,只好極力忍受。

高翔暗中用腹語通知阿媛和眾人,不可動用桌上酒菜,大家只是木然的坐著,心情沉重地等待事情的演變。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徐綸含笑起身,舉杯說道:「今日本教升壇,行道天下,與會同道中,包括黑自兩道各門各派英傑,聚於一堂,足見普世歸心,共尊天火,老夫吞列掌教,藉此良會之機,為各位英雄引見幾位新人本教的老少俊傑,希望從今以後,彼此同心,共享榮華。

一陣掌聲,徐綸左手一抬,道:「這兩位,乃是西藏密宗頂頂大名的僧王阿難陀大師和高足,從今天起,阿難陀大師便是本教護法法師,各位同賀一杯。」

又是一陣掌聲,群雄起立,都幹了一杯,阿難陀師徒不住嘿嘿而笑,昂然落坐。

徐綸又舉起右手,道:「這兩人,乃是南荒盛名蓋世的獨眼鬼母駱大俠和毒神傳人陸大娘,自今日起,已受本教禮聘榮任教中護法,各位同賀一杯。」

掌聲中,徐綸繼續引見:「這位是從前天魔教教主姬大俠,從今天開始,捐棄原教,歸併天火教,榮任本教副教主……」

「這一位是嶺南白骨門掌教羅大俠,業已捐棄己教,歸併天火教,榮任本教天字堂堂主,同賀一杯……」

「這一位是太行金鉤褚人龍-老師,榮任本教火字堂堂主……」

「……」

阿媛等人等得不耐,趁他正自洋洋得意,口沫橫飛地顯示教中實力之際,暗地一推高翔,低聲問道:「翔哥哥,咱們怎麼辦?難道當真就此喝酒歸順,也向天火教討個一官半職嗎?」

高翔沉聲道:

「稍安勿躁,勢迫如此,不能輕舉妄動。」

阿媛哼道:「不妄動?就這樣甘心聽他大吹法螺,等於是在奚落咱們,你也不看看,丐幫弟子漸漸都顯得不耐煩了。」

高翔輕嘆一聲,道:「我何嘗又耐煩,但爹爹落在他們手中,咱們一動手,他老人家……」

剛說到這裡,語聲忽然頓止,原來這時候徐綸正含笑扶起九天雲龍,揚聲向席間群雄說道:「這一位,各位想必早已熟知,九天雲龍高大俠,俠名遠播,身居青城三老之首,也是本教主的妹夫,高大俠早在十八年前便已投入本教,那時只因礙於二老下落不明,才一直密而未宣。」

全場千餘人聽了這話,頓時雅雀無聲,肅然傾聽,遠遠似乎有人輕輕詫訝地發出一聲驚呼……

徐綸目光流轉,繼續又道:「高大俠與本教主誼屬至親,自是全心要支援天火教,年前打聽出青城二老藏匿在星宿海噶達素齊峰頂,高大俠不辭勞苦,跋涉趕去,一夜之間,毅然手刃了兩個不識時務的老賊,從此才正式人盟本教……」

群雄中發出一陣驚愕而鄙夷的私語,許多人臉上都流露出譏嘲不屑之色,甚至有人低聲議論道:「原來九大雲龍早已投入天火教,竟瞞了咱們將近二十年。」

青城二老訊息杳絕,原來竟是這麼回事,人心險詐,可驚可畏……

九天雲龍高翼木然痴立著,既未承認,也沒有抗辯,那一雙痴痴直視的眸子中,淚珠流轉。

徐綸微微一頓,大聲又道:「高大俠對本教功不可沒,從現在起,由本教聘為監教,其職位僅次於教主,在天火二堂堂主之上,各位應該同賀三杯。」

番僧阿難陀等人首先鼓掌,許多餡媚之徒,亦舉杯高呼:「敬高大俠三杯!敬監教三杯!」

徐綸親手滿滿斟了一杯酒,遞給九天雲龍,九天雲龍木然不動,立在他身邊的高升代他接了過來,含著熱淚,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九天雲龍眼一閉,兩滴晶瑩淚珠,噗地滾落在衣襟上,伸出顫抖的手,接了酒杯。

徐綸面帶獰笑,揚聲道:「高監教為了本教,隱忍多年,到今天才算功成圓滿,所以他太激動了,大家乾杯。」

群雄紛紛舉起酒杯,方要就唇,突聽得一聲厲喝:「且慢!」

喝聲宛如平地一聲霹靂,群雄俱為一震,有些人連酒杯都脫手摔在桌上。

幾千道目光循聲望去,只見高翔昂然從席上站了起來。

高翔面色一片肅凝,頰上淚痕宛然,面向天下群雄(實際上都已成了天火教奴僕)朗聲說道:「徐綸老匹夫歪曲事實,構陷家父於不仁不義之境,其中因由,在下如不明言,諸位未必瞭然。」

他目光如炬,迅速在群雄臉上掃了一遍,劍眉軒動,又道:「家父素為正道武林期望所寄,久受天下仰慕崇敬,自然遭到徐綸匹夫的嫉惡,所以,遠在二十年前,老賊就處心積慮,陷害家父……」

接著,又把二十年前九天雲龍暗中毒計,被罌粟毒丸所害,如何含辛茹苦,忍辱偷生,將自己撫養長大,後來又如何屢受脅迫,如何囑令自己往星宿海送訊,可惜遲了一步,青城二老已遭毒手……這些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天火教主徐綸嘿嘿笑道:「傻孩子,你雖然編造了這段引人人勝的故事,無奈難以令人相信,老夫倒要請問你,當年向你父親暗中下毒手的人,又是誰呢?」

高翔怒目道:「你何必明知故問!」

徐綸聳聳肩笑道:「那麼,你為什麼不當著天下英雄之面,爽快說出來呢?」

群雄附和鼓譟,都叫道:

「是啊!誰下的毒?怎不直說?」

「九天雲龍是何等身份,那下毒的人,必非等閒,他是誰?快請說明……」

高翔把心一橫,一字一頓道:「那下毒的人,就是我母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