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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且論杜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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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片巨大的黑影,直壓得項煌心頭微微發慌,若是兩人交手搏鬥,項煌儘可憑著自己精靈活動的武功,輕靈的身法,故示以虛,以無勝有,沉氣於淵,以實擊虛,隨人所動隨屈就伸這大漢便萬萬不是他的敵手。

但兩人若以死力相較,那項煌縱然內功精妙,卻又怎是這自然奇蹟,天生巨人的神力之敵,項煌生性狂傲自負,最是自恃身分,此刻自覺身在客位,別人若不動手,他萬萬不會先動,但任憑這巨人站身後,有如芒針刺背坐立不安。

他心中懊惱,但聽那身披黃風氅的老人一笑道:

「兄臺遠遠而來,且飲一杯淡酒,以洗征塵。」語聲一了,噓地一聲,頷下白鬚,突地兩旁開,席中那個玉盆的美酒,隨著他這噓地一聲,向上飛起,激成一條白線,如銀劍一般,射向項煌口中,但口腔之內,卻是勁力難遠之處,霎眼之間,酒人口,酒色雖醉,酒味卻勁,他只覺口中微麻,喉間一熱,烈酒入腸,彷彿一條火龍,直燙得他五腑六髒都齊發起熱來。

他自幼風流,七歲便能飲酒,他素以海量自誇,那知一口酒喝下去,竟是如此辛辣,只見這條酒箭,宛如高山流水,竟是滔滔不絕,飛激而來。

他知待不飲,這酒箭勢必濺得他一頭一臉,那麼他的諸般做作,著意自恃,勢必也要變做一團狼狽,他如待揮掌揚風,震散酒箭,那更是大煞風景,惹人訕笑。

項煌心中冷笑一聲,暗道:

「難道你以為這區區一盆酒,就能難得倒我。」索性張開大口,瞬息之間,盆中之酒,便已不剩。

項煌嚥下最後一口酒,方待大笑幾聲,說兩句漂亮話,那知面上方自擠出一絲笑容,便已頭昏眼花,早已在腹中打了若干遍腹稿的話,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戚二氣哈哈一笑道:

「海量,兄臺真是海量,我只道兄臺若是酒力不勝,只要輕拍手掌,便可立時停下不飲,那知兄臺將這一盆酒喝乾了,此刻還似竟猶未盡,哈哈——海量,真是海量!」

柳鶴亭只見他邊說邊笑,神態得意已極,心中不覺暗笑:「這兄弟數人,當真是善於捉弄別人,卻又無傷大雅,讓人哭笑不得,卻又無法動怒。」

那項煌心中果然哭笑不得,心中暗道:

「只要輕拍手掌,便可立時不飲,但是——哼哼,這法子你敬酒之後才告訴於我,我又不是臥龍諸葛,難道還會未卜先知?」

一邊說話,一邊只覺烈酒在腹中作怪,五臟六腑,更像是被投進開了鍋的沸水之中,突突直跳,上下翻騰。

心頭煩悶之時,飲酒本是上策,但酒人愁腸,卻最已醉,這條大忌,人多知之,卻最易犯。

此刻項煌不知已犯了這飲酒大忌。

更何況他餓了一日一夜,腹中空空,暴飲暴食,更是乖中之乖忌中之忌。

卻聽戚二氣笑道:

「原來兄臺善飲,幸好遇著兄臺這般善飲能飲,喜酒知酒之人——哈哈,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佳釀贈飲者,哈哈,當真老夫高興的很。」

柳鶴亭本亦喜酒,聽得這盆中之酒,竟將天下名酒,全都蒐羅一遍。

心中還在暗道自己口福不好,未曾飲得這般美酒,轉目一望。

只見項煌此刻仍端坐如故,但面目之上,已變得一片通紅,雙目之中,更是醉意模糊,正是酒力不支之像。

不禁暗自忖道:

「雜飲最易醉人,何況此酒之中,竟在雜有三分‘酒母清酴’。這戚氏兄弟不但捉弄了他,又將他灌醉,這一來,等會兒想必還有好戲看哩!」

目光一轉,卻見陶純純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也正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自己,兩人相對一笑。

柳鶴亭心中暗道:

「她看他醉了,並無關心之態,可見她對他根本無意。」

心頭一凜:「男子漢大丈夫立身處世,豈能將這種女兒之情放在心上。」

人性皆有弱點,年青人更易犯錯,柳鶴亭性情中人,自然難免有嫉忌,自私……等人類通病,只是他卻能及時制止,知過立改,這便是他超於常人之處。

只見項煌肩頭恍了兩恍,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拍掌高歌——「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哈哈。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哈哈常言道:辣酒以待飲客,苦酒以待豪客,甘酒以待病客,濁酒以待俗客。」

「哈哈!你以病俗之客待我,敬我苦辣美酒,當真是看得起我……」

「哈哈!能酒真吾友,成名愧爾曹,再來一盆,……

來再來一盆……」

一陣風吹來,酒意不湧,他肩頭又恍了兩恍,險險乎一絞跌倒地上。

戚氏兄弟一個個喜笑顏開,一會望向項煌,等到項煌嘻嘻哈哈,斷斷續續將這一遍話說完兄弟四人,目光一轉。

戚二氣笑道:

「酒是酒鉤詩鉤,是掃愁帚,這一盆可真的鉤出兄臺詩來,酒還有,菜也不可不吃,來來來,老夫且致兄臺一塊。」

項煌只見黑忽忽一塊的東西飛來,張口一咬,肆意咀嚼起來,先兩口還不怎地,這兩口咬將下去,直覺滿嘴卻以要冒出煙。

只聽戚二笑道:

「酒雖難得,這樣菜也並不易,這樣‘珠穿鳳足’,不但雞腿肉中,骨頭全已取出,而且重面所用的,全是大不易風的異種辣椒。朝天尖,來來來,兄臺不妨再償一塊。」

話聲未了,又是一塊飛來,項煌本已辣得滿嘴生煙,這一塊方以入口,更是滿頭大汗涔涔而下。

柳鶴亭見了他這種狼狽神態,雖也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但心卻有些不忍,方待出言打圓場。

卻聽項煌大笑叫道:

「辣得好……咳咳,辣得……嘻嘻,這辣椒正對男子漢大丈夫的胃口……」

說到這裡,不禁又大咳幾聲,伸手又抹鼻,又抹眼淚。

又是一陣風吹過,這異種辣椒與特製美酒,便在他腹中打起來,他雖然一身內功,但此刻功力卻半分也練不到腸骨之處,腦中更是混混沌沌。

柳鶴亭心中不忍道:

「項兄想是醉了,還是到——」

項煌眼睛一瞪,大叫道:

「誰說我醉了……嘻嘻,再將酒拿來,讓我喝給他們看看……」

「陶姑娘,他在說謊,他騙你的,你看,我那裡醉了,咳咳,我連半分酒意都沒有,再喝八盆也沒有關係。」

陶純純柳眉微顰,悄悄站起身來,想坐遠些。

項煌涎臉笑道:

「陶姑娘……你不要走,我沒有醉……酒來!」

伸出雙手,想去抓陶純純衣衫。

陶純純秀目一張,目光之中,突地現出一絲傲氣,但一閃又過,微笑道:

「你真的醉了。」纖腰一扭,身形橫移五尺。

戚大器道:

「兄臺沒有醉,兄臺那裡會醉!」

戚二氣大笑道:

「那個若要是說兄臺醉了,莫說兄臺不答應,便是兄弟我也不答應的,來來來,再喝一盆。」

語聲落處,——嘖,白布正中那盆珠穿鳳足的湯汁,竟也一條泉般地離地而起。

射向項煌口中,項煌兩眼模糊,那裡分辨的出,口中連道:

「妙極,妙極!」

張口迎去,一連喝了幾口,方覺不對,大咳一聲,一半湯汁口中噴出,一半湯汁從鼻中噴出,嘴唇一合,源源而來的湯汁一頭一臉地射在他面上,這一下內外交擊。

項煌大吼一聲,幾乎跳了起來。

柳鶴亭心中雖也好笑,但他見項煌被那巨人按在地上,滿是湯汁,衣衫零落,卻無絲毫怒意,反而嘻嘻直笑,口中連道:

「好酒,好酒……好辣好辣……」

過了一會,語聲漸漸微弱和身倒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竟呼呼睡著了。

戚三棲看了項煌一眼,微笑道:

「這小子剛才那份狂勁,實在令人看不順眼,且讓他安靜一會,去去,大寶把他抬遠一些。再換些酒來,讓我兄弟敬陶姑娘和柳老弟一杯。」陶純純一笑道:

「你難道也叫我們和姓項一樣吃法麼,哎喲!我寧可餓著肚子算了。」

戚大器哈哈笑道:

「去將杯筷碗盞,也一齊帶來。」

柳鶴亭微微一嘆,道:

「此間地勢隱僻,風景卻又是如此絕佳,當真是洞天福地,神仙不羨,卻不知你們四位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心中卻更忖道:

「他兄弟四人俱都是殘廢之人,卻將此間整理的如此精緻,這卻更是難得而又奇怪了!」

只是他怕這些有關殘廢的話觸著戚氏兄弟的痛處,是以心中雖想,口中卻未說出。

只見那巨人大寶果真拿了兩付杯筷,又攜來一壺好酒,走了過來,彎腰放到地上。

他身軀高大,舉動卻並不十分蠢笨,彎腰起來之間,一如常人。

柳鶴亭一笑稱謝,卻聽戚四奇已自笑道:

「此事說來話長,你我邊吃邊講好了。陶姑娘的肚子不是早已餓了麼?」

柳鶴亭一笑拿起懷筷,卻見面前這一過來一杯一盞,莫不是十分精緻之物,那筷子更是翡碧所制,鑲以解殼,便是大戶人家裡,也難見如此精緻的食具。

「就是這樣對待客人的麼?」

心念轉動間,不禁大疑,只見大寶又自彎下腰來,替自己與陶純純滿斟一杯酒,卻又在那碧玉碗中,加了半碗。

戚大器大笑道:

「來來!珠穿鳳足卻吃不得,但旁邊那碗龍穿鳳翼,以及黃金燒雞,卻是美物,乘著有餘溫,請快吃些。

柳鶴亭目望了陶純純一眼,只見她輕伸玉掌,挾起一塊雞肉,手掌銀白如玉,筷子碧翠欲滴,那塊雞肉,卻是色如黃金,三色交映,當真是悅目已極,遂也伸出筷子,往那碗「黃金」燒雞挾去。

那知——

他筷自觸著雞肉,突地一聲,自上而下,劃空而來,他一驚之下,筷子不禁一頓,只聽唿地一聲,一支黃翎黑杆的長箭,自半空落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插在那黃金燒雞上。

他呆了一呆,縮回筷子,只見這雙翡翠筷子的包光鑲銀,竟變了一片烏黑。

陶純純輕呼一聲,戚氏兄弟面上笑容頓斂。

這支長箭來的奇特,還不說它,這裡四面山壁,卻由半空而落,竟不知來自何處。

但來勢之急,落後餘勢不衰,當可算萬中選一的好手。

柳鶴亭目光一轉,只見戚氏兄弟面面相視,陶純純更是花容失色,一雙秋波之中,滿是驚恐之意,呆呆地望著那支長箭。

柳鶴亭劍眉微皺,健腕一番,方自要拔那支長箭,那知肩頭一緊。

被那巨人「大寶」按得動彈不得,一個粗啞低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箭上劇毒,摸不得的!」

柳鶴亭不禁暗歎一聲,忖道:

「想不到此人看來如此蠢笨,卻竟這般心細!」回頭一笑,示意讚許感激,刷地撕下一塊白布,裹在箭桿黃翎之上,拔了過來!

定眼望去,只見這隻特長劍,杆漆黑,隱泛黑光,一邊寫著「穿雲」兩個不經注目的螳頭小字。

另一邊卻寫的是「破月」二字。

柳鶴亭皺眉道:

「穿雲破月!」倏地站起來身來,朗聲道:

「朋友是誰?暗放冷箭何意?但請現身指教!」

語聲清朗,一個字一個字地遠遠傳送出去,但過了半晌,四下仍無迴音。

柳鶴亭道:

「這支箭來得怎地如此奇怪……穿雲破月,戚兄、陶姑娘,你們可知道武林中,有什麼人施用這黃翎黑杆,上寫著穿雲破月的長箭麼?」

’陶純純眼廉一合,微微搖頭,道:

「我一直關在家裡,哪裡知道這些。」

戚大器道:

「我兄弟也不知道。」又哈哈大笑道:

「管他是誰,他若來了,我兄弟也敬他一盆特製美酒,一塊珠穿鳳足,讓他償償滋味!」聲一落,兄弟四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那知——他兄弟四人笑聲未絕,驀然砰地一聲劃空而來。

這邊聲短短低沉,與方才箭桿破空尖銳之聲,絕不相同,陶純純、柳鶴亭、戚氏兄弟齊地一驚,仰首望去,只見山石之上爆開一片青爍碧火,火光中竟又現出幾個青碧色的字跡:「一鬼追魂,三神奪命!」字跡磷光,一閃而沒。柳鶴亭變色道:

「這又是什麼花樣?」

戚四奇哈哈笑道:

「一鬼三神,若來要命,我兄弟服侍一下,包管鬼神都要遭死!」話聲方停,只見一點黑影緩緩飛來,飛到近前,才看出竟是一隻碧羽鸚鵡,在眾人頭頂飛了一圈,居然吱吱叫道:

「讀書不成來學劍,騷人雅集震八方……」鳥語啾啁,乍聽雖不似人語,但它一連了叫三遍。

柳鶴亭、陶純純、戚氐兄弟卻已都將字音聽得清清楚楚,陶純純咯咯一笑,嬌聲道:

「這隻小鳥真有意思。」

戚三棲大笑道:

「老夫給你取下來玩就是。」縱身一躍,躍起高達三丈,白鬚飄動,仰天撥出一口勁氣。

那知道這隻鸚鵡卻已知人意,低飛半圈竟突然地衝天飛去,吱吱叫道: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說到最後一句,已然飛得蹤影不見。

柳鶴亭只見三棲的身形,有如一片藍雲,飄飄落落,哈哈笑道:

「我倒底不如小鳥,飛得沒它快——但是我說話總比它說得高明些吧!」柳鶴亭見這兄弟四人包括陶純純在內,直到此刻仍在嘻嘻哈哈,將這一箭、一火、一鳥突來的怪事,全都沒有放在心上,不禁雙眉微皺,暗忖道:

「這些怪事,斷非無因而來,只是不知此事主使之人究竟是誰?這樣做法,卻又為的什麼?難道他與我們其中一人有著仇恨?」

目光一轉,掃過戚氏兄弟及陶純純面上:「但他們卻不似有著仇家的人呀!又忖道莫非是來找項煌的不成?」

他心念數轉,還是猜測不出,目光一抬,見那鸚鵡竟又緩緩飛來,只是這次卻飛得高高的,戚三棲大笑道:

「你這小鬼又來了,你敢飛低些麼?」

卻聽那鸚鵡吱吱的叫道: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叫聲一起,突有一片雪白的字紙,自它口中飄飄落了下來,柳鶴亭輕輕一掠,接在手中,那鸚鵡叫道:

「小翠可憐,不要打我……」又自飛得無影無蹤。

陶純純嬌笑道:

「這隻小鳥真的有趣,這字條上寫得是什麼呀?」

柳鶴亭俯首望處,只見這字箋一片雪白,拿在手中,又輕又軟,有如薄絹一般,似是薛濤香箋一類名紙。

紙上卻寫道:

「黃翎奪命,碧彈追魂,形蹤已露,妄動喪身!」下面署名:「黃翌黑箭,一鬼三神,騷人雅集同上。」字作八分,鐵畫銀鉤,竟寫得挺秀已極。

柳鶴亭皺眉大奇道:

「這些人是誰,這算是什麼?」戚氏兄弟,陶純純一齊湊過來看,戚四奇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連聲笑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柳鶴亭奇道:

「你知道什麼,難道你認識這些人麼?」

戚四奇笑道:

「這些人我雖不認得,但我知道他們來此,為的什麼?」陶純純秀目一張,失聲問道:

「為的什麼?」目光凝注,卻見戚四奇突地白眉一張,翻身倒在地上,貼地聽了半響,一個懸空跟斗站了起來,連聲道:

「好厲害!好厲害!這下怕不至少來了幾百人,我只怕——」

話聲未了,突地一陣巨吼四下傳來,聲如雷鳴,也不知多少人一齊放聲吼出,這一吼聲方落,又是一陣吼聲響起:「一鬼追魂,三神奪命!」緊接著又不知多少人吼道:

「騷人雅集,威震八方!」

戚氏兄弟、柳鶴亭、陶純純對望一眼,耳根方自一靜,那知猛地又是一聲狂吼……呔!

這一聲吠字,數百人一齊發出,竟比方才的吼聲要響上數倍,柳鶴亭抬頭望去,只見四山壁之上,突地一齊現出數百個漢子來,手中卻拿著爬山用物,顯見是從後面翻山而來,一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但呔地一聲過後,卻俱都一聲不哂,伏在山壁頂頭也不下來。

格鶴亭目光轉處,心中雖然驚奇交集。只見戚氏兄弟四人,仍在眉開眼笑生像是全不在意,他既不知道這些人來自何處,更不知道這些人因何而來,自己不便發話,只覺一暖,陶純純自依依靠了過來,輕聲道:

「我們不要管別人的閒事好麼?」

柳鶴亭心中卻自暗忖:「這些人如是衝著戚氏兄弟來的,我與他兄弟雖無深交,卻又怎能不管此事?」一陣胡笑,自谷外傳來,那隻碧羽鸚鵡,也自谷外飛來,吱吱叫道:

「讀書不成來學劍,騷人雅集震八方……」飛到當頭空間,柳鶴亭一擰身形,只見朗笑聲中,一群人緩緩自那邊走了過來。

柳鶴亭暗中一數,共是一十三人,卻有兩個垂髫童子,只見一個方迥朱履,白衣衫的中年文士,當先走來,大聲笑道:

「想不到,想不到,山行方疑無路,忽地柳暗花明,正如此勝境。」目光在柳鶴亭身上一轉,閣下氣宇不凡,難道就是此間主人麼,微微一揖,昂首走來。

突見到戚大器、陶純純以及那巨人「大寶」自蓬轉出,一個裝束非道非俗的質長老人,越眾一齣,緩緩說道:

「此間主人是誰,但請出來答話!」柳鶴亭目光一轉,突覺衣袂牽動,陶純純嬌聲道:

「你又不是這裡的主人,站在前面幹什麼?」那碧衫高髻的瘦長老人,兩道陰深的目光,立時閃電般射向戚大器,冷冷道:

「那麼閣下想必就是此間主人了?」

戚大器一笑道:

「我就是此間主人麼?好極好極,做這種主人也還不錯!」碧衫老人目光一凜,冷冷道:

「老夫遠道而來,並非是來說笑的。」戚大器依然眉開眼笑,哈哈笑道:

「凡人都喜說笑,你不喜說笑,難道不是人麼?」

碧衫老人冷冷道:

「正是!」柳鶴亭不禁一愣,他再想不到世上居然有自己承認自己非人,戚大器哈哈笑道:

「你不是人,想必就是鬼了!」碧衫老人目光不瞬,面色木然,嘴角微動,冷冷說道:

「正是!」柳鶴亭但覺心頭一凜,此刻雖是光天化日之下,他雖也只道這碧衫老人不會是鬼,但見了這老人的神態,卻令人不由自主地,自心底發出一股寒意,只見戚大器大喊一聲:「不得了,不得了!活鬼來了,快跑!」倏地一聲,身形掠到帳蓬之後。

碧衫老人冷笑一聲,沉聲道:

「你若在我靈谷鬼面前亂玩花樣,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聲未了,卻聽大叫聲:「快跑,快跑!」又自蓬後傳出,他自覺眼前一花,方才那灰袍白髮的老人,此刻突地變成了兩個,自蓬後奔出,口中不住地大喊:「不得了,快跑……」在帳蓬前一轉,又奔入蓬後。眾人方自一愣,灰袍老人又大喊著往蓬後奔去,眾人眼前一花此人已變成三個,亡命般轉了又轉,又奔人蓬後。

這碧衫老人,江湖人稱「靈屍」他自己也取名叫做谷鬼,人家稱他活鬼,說非鬼不怒,反而沾沾自喜,當真是不喜為人,平生行事一舉一動,都儘量做出陰惻惻,冷森森的樣子,喜怒從不形於辭色,但此刻卻仍不禁神色一變,其餘之人面面相視,群相失色!柳鶴亭心中暗笑,卻又不禁暗驚!暗奇!這些人先封退路,大舉要來,計劃周密,彷彿志在必得,但卻連此間主人是誰,都不知道,這當真是件怪事!

卻見大呼大喊聲中,戚氏兄弟四人一齊從蓬後奔出突地呼喊之聲,一頓,他四人竟在這谷鬼面前停了下來!谷鬼見了這灰袍老人,瞬息之間,竟由一個變成四個,目光之中,不禁也微微露出驚怖之色。

只見這靈袍老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面前,面上既無笑容,亦不呼喊亦變得神色木然,面目凝重,莊容說道:

「你們有神有鬼,你知道我是誰麼?我乃西天佛祖,大慈大悲,大智大勇,文殊菩薩座下阿難尊者,只因偶動凡心,被謫人,至今九百七十二年,還有二十八年,便要重返極樂,具諸多無上降魔法力。

呔——你這妖屍靈鬼,還不快快磕頭乞命,也許本尊者念你修為不易,你將三魂七魄,留下一半,讓你重投人世,否則化蟲化蟻,萬劫不復了!」柳鶴亭心中暗笑,偷眼望那谷鬼面上的表情。只見他愣了半晌說道:

「在我面前說笑,莫非活得不耐煩了?」

腳步移動,向戚氏兄弟走去,步法緩慢之極,但一雙利目之中碧光閃閃,本已陰森醜怪的面目之上,又隱隱泛出碧光,再加上他慘綠衣衫,當真是隻有三分像人,卻是七分似鬼。柳鶴亭確信這半鬼半人的怪物,必有一些奇特的武功,見他便待出手,但心念一動,便又倏然止步。

戚二氣哈哈笑道:

「你這妖屍靈鬼,莫非還要找本尊者鬥法麼?」眼珠一轉,與他兄弟三人打了眼色,竟也緩緩走出,只見這兩人越來越近。「靈屍」谷鬼面目更見陰森,身形也更呆木。

戚二氣笑得卻越發得意,幾乎連眼淚鼻涕都一齊笑了出來。霎眼之間,兩人雖未出手,卻以凝神而備,陶純純依偎身側,半帶驚恐,半帶嬌羞。

突聽谷鬼長嘯一聲,雙臂一張,曲伸之間,兩隻瘦骨嶙峋,留著慘綠長甲,有如鬼爪一般的手掌,不由快如閃電,況且指尖長甲微微顫動,竟似內家劍手掌中長劍所抖出的劍花。數十年前,武林中有一成名劍客古三花,每一齣手,劍尖必定抖了三朵劍花,行走江湖數十年,就仗著這一手劍法,極少遇著敵人,當時武林暗中傳語,竟作諺語道:

「三花劍客,一劍三花遇上眼花,頭也開花!」

可見武林中人對這「三花劍客」劍法之推崇!但此刻靈屍谷鬼十隻指甲,竟一齊顫動,生像十隻碧綠短劍,一齊抖出劍花,同時向戚二氣襲來,普通武林中人,遇著這等招式,就算不立即頭暈眼花,腦袋開花,只怕也無法招架。

那知戚二氣仍自仰天狂笑,就像沒有看見這一招似的,眼見這谷鬼的兩隻鬼爪,已擊在他身上,他卻笑得前仰後合,全身亂顫,谷鬼明明已要抓在石上的兩隻鬼爪,在他這大笑聲中,兩爪同時落空!「靈屍」谷鬼縱然武功極奇,交手經驗已經不少,但一生之中,幾曾見過這奇異的做法,一抓落空不禁微微一愣,那知對方哈哈一笑,雙腿唿地踢出來!靈屍谷鬼無法招架,厲嘯一聲,刷地後退一丈,方自避開這一兩腿,但掌心已出了一掌冷汗!

無論是誰,腳上力道,總比手上要大數倍,常人推門,久推不開,心急情躁,大怒之下,必定會踢出一腳,卻往往會久推不開的門戶應腳踢開,便是腳力大於手力之理,但武功中自古以來的絕頂高手,也從未聞以「腿法」

成名武林的,自有以「拳法」或是兵刃招式名傳天下。

這一來自是因為腳不如手靈便,再來卻是因為無論是誰,踢出一腳以前,肩頭必定會微微晃動一下,有如先跟別人打了個招呼,通知別人自己要踢出一腳一樣,對方只要武功不甚懸殊,焉有避不過這一腳之理!而此刻這戚二氣大笑之中,這一腳踢出來,就宛如常人笑得開心。以至前仰後合,手舞足蹈時情況一樣,有一絲一毫先兆,眾人俱是見多識廣的武林人物,但見了這般身法,卻也不禁一齊相顧失色。

柳鶴亭心中又好笑,又覺敬佩,方才他想抓住戚大器的頭之際,便已領教過了這種離奇奇怪的身法,是以他方才駐足不動,便也是因為想戚氏兄弟怪異的武功!

只聽「戚二氣」哈哈笑道:

「我還當你這妖屍靈鬼有多大的神通,那知如今老夫這一手,「快活八式」僅只使出一式,你便已招架不住,我看你不如死了算了,還在這裡現什麼活醜!」

「靈屍」谷鬼大驚之下,雖然避開這一腳,但心頭此刻猶在砰砰亂跳,四顧左右山石之上,數百道目光,俱在望著自己,他雖被對方種怪異的身法所驚,但卻又怎會在自己這些門人弟子眼前丟人,目光一轉,嗔自陰惻側地冷笑一聲,腳步一動,竟然象方才一式一樣地向戚二氣走去!

他若是身法未變,還倒好些,柳鶴亭卻不禁暗中一驚,知道他必有成竹在胸,甚或有制勝之道,「戚氏兄弟」

武功雖怪異但卻在人猝不提防之下施展而己,別人若是已知道他們武功的身法,自便不會那般狼狽,何況他們雙臂已斷,與人對敵,無論如何,也得吃虧極大,一念至此,柳鶴亭再不遲凝,清叱一聲:「且慢!」身形微動之間,便已掠至戚二氣身前,他在叱聲出口剎那之間,「靈屍」谷鬼身後,已有人喝道:

「谷兄且慢!」

一條白衣人影,一掠而出,掠至「靈屍」跟前,這一來情況大變,本是戚二氣與谷鬼面面相對,此刻卻變了柳鶴亭與這白衣人面面相對了!柳鶴亭定睛望去,只見這白衣人,正是方才和當先踱過橋來的那中年文士,只見他微微一笑道:

「兄臺年紀輕輕,身法驚人,在下雖非杜甫,卻最憐才,依在卜所見,兄臺如與此事無關還是站遠些好!」

柳鶴亭微笑抱拳道:

「閣下好意,柳鶴亭心領不知兄臺高姓大名,可否見告?」中年文士仰天一笑,朗聲道:

「兄臺想必初出江湖,是以不認在下,在下便是‘五柳書生’陶如明,亦是‘花溪四如,騷人雅集’之長,不知兄臺可曾聽過麼?」

柳鶴亭微微一愣,暗道:

「此人名字起的好奇怪,想不到武林幫派竟會起一個如此風雅的名字!」卻聽戚二氣又在身後哈哈笑道:

「好酸呀好酸,好騷呀好騷!‘五柳先生’陶淵明難道是你祖宗麼。」

陶如明面色一沉,柳鶴亭連忙含笑說道:

「在下雖非此間主人,卻不知兄臺可否將此番來意,告知在下,誰是誰非,自有公論,小弟不端冒昧,卻極願為雙方作調人!」

陶如明微微一笑,方待答話,他身後卻突地響起一陣狂笑之聲,兩條人影,閃電般掠將過來,一左一右,掠至柳鶴亭身前兩側,只見這兩人,一人身軀矮胖,手臂卻特長,雙手垂下,卻一膝不遠離,另一人卻是身軀高大,滿面虯鬚,一眼望去,有如天神猛將,凜凜生威!

這兩人身材容貌,裝束打扮,卻是一模一樣,遍體玄衣勁裝、頭扎黃巾,巾上黃羽,腰畔斜掛烏磷箭壺,壺口微露黃翎黑劍,背後各各斜著一地巨弓,卻又是一黃一黑,黃的色如黃金,有的如玄玉,影映日光之下,不住閃閃發光。

那虯鬚大漢笑聲有中洪鐘巨振,說起話來,亦是字字鏘然,朗聲說道:

「朋友你這般說法,難道是想伸手架樑麼?好極好極,我黑穿雲倒要領教朋友有什麼驚人手段,敢來管教我,閒事少管。」柳鶴亭劍眉微剔,冷冷道:

「兄臺如此說話,不嫌太莽撞了麼?」

虯鬚大漢黑穿雲哈哈笑道:

「黑穿雲從來只是順我者生,擋我者死,這般對你說話,已是客氣的很了。你若以為但憑‘柳鶴亭’三字,便可架樑多事,江湖之中,焉有我等的飯吃,哈哈,柳鶴亭,這名字我卻從未聽過!」

柳鶴亭面色一沉,正色道:

「在下聲名大小,於此事絲毫無關,因為在下並不是要憑武功架樑,而是以道理解怨,你等來此為的什麼,打的是誰,總得說清楚,若是這般不明不白地就莽撞動手,難道又能算得英雄好漢麼?」

「五柳書生」柳如明雙眉微皺,緩緩道:

「此話也有幾分道理,兄臺卻……」話聲未了,穿雲笑聲突頓,側首厲聲道:

「我等此來,是為的什麼?豈有閒情與這般無知小子廢話,陶兄還是少談些道理的好!」

陶如明面容一變,冷冷道:

「既是如此,我‘花溪四如’暫且退步!」穿雲道:

「正是,正是,陶兄還是一旁將息將息的好,說不定一會詩興湧發,做兩首觀什麼大娘舞劍之類的名作出來,也好教兄弟們拜讀!」

陶如明冷冷一笑,袖袖微拂,手掌向上輕輕一飛,本來一直在他頭這上盤旋不去的那隻碧羽鸚鵡「小翠」,又一聲尖鳴,沖天而起,四面山石之上的白衣漢子,立刻鬨然一聲退後一步,陶如明緩緩走到另三個白衣文士身旁,四人低語幾句,俱都負手而立,冷眼旁觀,不再答話。

「靈屍」谷鬼卻又跨前數步,將柳鶴亭圍在核心。大敵臨前,正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柳鶴亭雖不知對方武功如何,但一敵三,心中並無半分畏怯之意,只是聽到戚氏兄弟在身後不住嘻嘻而笑,竟無半點上前相助之意,心中不禁奇怪。但轉念一想,又自恍然。「是了,我方才想看看他兄弟的武功,此刻他兄弟想必亦是想看看我的武功了。」轉目一望,陶純純秋波凝住,心中不覺大為安慰,似乎她不用出手,就只這一份情意,便已給了他極大的助力和勇氣。

不等他話聲說完,黑穿雲左手一弓弦,突地彈出,唿地一聲,直點柳鶴亭右肋大穴。但此刻卻用的「空點钁」

手法去點穴道。

柳鶴亭知道這兩人既敢用這等外門兵刃,招勢必定有獨到之處,劍眉微軒,胸腹一吸,肩頭一側,右掌自黃金弓影之中穿去,前擊黃破月胸下,左掌卻自肋後穿,五指其張,急抓黑穿雲玄鐵長弓之弦。這一招兩勢,連消帶打,時間部位,俱都拿捏得妙到毫顛。

這二人,乍一齣手,便是聯手齊攻,而且黑穿雲右手握弓,黃破月卻用左手,剎那之間,只見一人左手弓,一人右手弓,施展起來,竟是暗合奇門八卦,生消彼長,虧損盈虛,一絲不小心,忽地黑穿雲長弓一抖,閃電般向柳鶴亭當胸刺來,弓雖然無刃,但是這一弓點下去,卻也立刻便是穿胸之禍。

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黃破月嘻嘻一笑,長弓「呼」地一揮,弓頭顫動中,左點右刺,雖僅一招,卻有兩式!封住柳鶴亭左右兩路!

兩人夾攻,竟將柳鶴亭前後左右,盡都包於弓影之中,這招之犀利狠毒,配合佳妙,已遠非他兩人起初動手時剎那一招可比,竟叫柳鶴亭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他心中一驚,突地長嘯一聲,劈手一把抓住黑穿雲掌中的長弓,奮起真力,向前一送,黑穿雲那老巨大身形,竟站立不穩,蹬,蹬,蹬向後連退三步。

柳鶴亭向後一奪,那知黑穿雲身形不穩,但掌中玄弓,卻仍不脫手,腳步方定,突地馬步一沉,吐氣開聲,運起滿身勁力,一心想奪長弓。

柳鶴亭劍眉一揚,手掌一沉弓頭上挑,黑穿雲只覺一股大力,自弓身傳來,掌中長弓,險險地把持不住,連忙運盡全力,往下壓去。

柳鶴亭揚眉一笑,手掌呼地一揚,亦將弓頭下壓,黑穿雲一驚之下,連忙又運力上挑,柳鶴亭冷笑喝道:

「還不脫手!」手掌再次一沉。

只聽「崩」地一聲聲響,這柄玄鐵長弓,竟禁不住兩人翻來覆去的銳力,中斷為二,黑穿雲手中的半截玄弓,被這大力一激,再也反持不住,脫手沖天而上。

那碧羽鸚鵡吱地一叫:「小翠可憐……不要打我……」

遠遠飛了開去。

柳鶴亭手握半截長弓,忽聽背後風聲襲來,腳步微錯,身軀半旋,一招「天星橫曳」,以弓作劍,刷地向黃破月弓影之中點去。

黃破月本已他這種神力所驚,愣了一愣,方自攻出一招,此刻柳鶴亭又是一招連消帶打地反擊而來,他長弓一沉,方待接招,那知柳鶴亭地手腕一振,「當」地一點,在弓脊之上,點了一下。

黃破月方覺手腕一震,那知柳鶴亭掌中斷弓,竟原式不動地削了下來,輕輕地在他左臂「曲池」穴上一點,黃破月只覺臂上一陣痠麻,長弓再也把持不住,「噗」的一聲,掉落地上。

柳鶴亭只施出一招,而且原式不動,便將黃破月穴道點中,旁觀群豪,不覺相顧駭然,這原是霎眼間事,筆直衝天而上的半截斷弓,這時又直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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