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鶴亭初次出手,便敗勁敵,不覺豪氣頓生,仰天朗聲一笑,掌中半截鐵弓,突也脫手飛出,一道烏光,驚虹掣電般向空中落下的半截斷弓迎去。
只聽又是「錚」地一聲響,兩截斷弓一齊遠遠飛去,橫飛數丈,勢道方自漸衰,「噗」地一聲,落在那道山澗之中,濺起一片水珠,卻幾乎濺在負手旁觀的「花溪四如」身上!
只聽「戚二氣」哈哈一陣大笑,拍手道:
「好極,好極,這一下叫花子沒了蛇弄,做官的丟了官印,我看你們的‘黃翎黑箭’,以後只能用手丟著玩玩了!」
陶純純又自悄悄走到柳鶴亭身側,輕輕一笑,低聲說道:
「想不到那一掃簡簡單單的‘天星橫曳’,到了你手上,竟有這麼大的威力!」
柳鶴亭微微一笑,他不慣被人稱讚,這時竟面頰微紅,心中想說兩句謙遜的話,卻不知該如何出口!
那知陶純純一笑又道:
「可是剛剛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知道不知道你有多危險!」
柳鶴亭微微一愣,道:
「還好嘛!」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笑道:
「方才若是那黑雲勁力比你稍強,甚或和你一樣,你雖然抓住他的長弓,卻無法將他的身形衝退,那麼你背後豈非被那黃破月點上兩個大窟窿。」
柳鶴亭心頭一凜,聽陶純純又道:
「假如他兩人使的不是長弓,而是利刃,你那一把抓上去,豈非連手指也要折斷,唉!你武功雖好,只是——只是——」
她一連說了兩句「只是」,倏然住口。
柳鶴亭脫口問道:
「只是什麼!」
陶純純輕輕一笑道:
「只是大意了些!」
柳鶴亭也不知道她本來說的是不是這句話,但細細體味她言中之意:「若黑穿雲勁力和我一樣……他們使的若是利劍……」越想越心驚,呆呆地站了半晌,卻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卻知道交手對敵,武功雖然重要,但對敵經驗,卻亦是制勝要素之一。
武功雖高,怎曾奈方出江湖,根本未曾與人動手,臨敵變招間,有許多可制制敵先機的機會,稍縱即逝,卻不是他這般未曾與人交手之人所能把握的。一時之間,他心中翻來覆去,盡是在想如何破解那一招之法。
卻聽戚二氣道:
「殭屍鬥不過本大尊者,你們兩招,又不是我小兄弟的敵手,你們還在這裡幹什麼?」
柳鶴亭心念一動,突地走到前面,向那邊呆呆佇立,一面如死灰的「黃翎黑箭」兩人長身一揖,抱拳朗聲說道:
「在下一時僥倖,勝了兩位半招,兩位一時失手,心裡也用不著難受,在下直到此刻為止,心裡實無半分恃強架樑之氣,只要兩位將一番來意說也,是非曲直一判,在下絕不插手!」
一面說著,「花溪四如」一面點頭,像是頗為讚佩。
那知他話聲一了,穿雲突地冷冷道:
「我兄弟既已敗在你的手下,而且敗得的確口服心服,絲毫沒有話說。若你我是在比武較技,我兄弟立刻一言不發,拍手就走。」話聲一頓,突地厲聲道:
「但我兄弟來卻為的要鏟去你們這般傷天害理,慘無人道的萬惡之徒,什麼武林規矩,都用不著用在你們身上。」身形突地橫掠丈餘,揚臂大呼道:
「兄弟張弓搭箭!」
柳鶴亭變色喝道:
「且慢!你說誰是萬惡狂徒?」
「靈屍」谷鬼陰森森一聲冷笑道:
「我谷鬼雖然心狠手辣,但比起你們這些‘烏衣神魔’來,還差得遠,你們終日藏頭露尾,今日被我們尋出巢穴,還有什麼話說?」
柳鶴亭大喝道:
「誰是‘烏衣神魔’?你在說什麼?」
心念突地一動,「入雲龍」金四在那荒效野店,向他發滿腹牢騷時所說的話,突又在他心中一閃而過。
「……柳兄你可知道,那‘烏衣神魔’的名聲?你當然不會知道,可是武林之中,卻無一人聽了這四字不全身發抖,連名滿天下的‘一劍震河朔’馬俊超那種人物,都死在這班來無影去無蹤的魔頭手裡……」
江湖中人,有誰知道這些‘烏衣神魔’巢穴,難道這‘戚氏兄弟’四人,便是殺人不眨眼,無惡不做的‘烏衣神魔’?」
不禁回首向戚氏兄弟望去,卻見這兄弟四人,仍在嘻皮笑臉地說道:
「‘烏衣神魔’?什麼妖魔鬼怪的,在本尊者面前,統統不靈!」
「黑穿雲」厲聲喝道:
「大爺們不遠千里而來,為的是除奸邪,誰與你這惡魔說廢話!」大喝一聲:「一!」
柳鶴亭抬頭望去,只見四面山石之上,數百條漢子,此刻有的張開鐵弓,搭上長箭,有的手中捧著方黑鐵匣子,似是更難對付的「諸葛神弩」,知道就在這剎那之間。
等到黑穿雲發令完畢,便立刻萬箭齊下,那時自己武功再高,卻也不能將這些武家剋星,長程大箭一一避開。
轉念之間,卻聽「黑穿雲」又自大喝一聲:「二!」
擰腰錯步,往山澗之旁「花溪四如」立身之處退去,嘴唇微動,方待說出「三!」
三字還未出口,柳鶴亭突地清嘯一聲,身形如展翅神鵰一般飛掠而起,雙臂帶風,筆直向「黑穿雲」撲去。
驚弓之鳥,「黑穿雲」知道這少年一身武功,招式精妙,深不可測,不知是何門何派門下,見他身形撲來,更是大驚,大喝道:
「還不一齊動手!」
喝聲未了,清嘯聲中,柳鶴亭已自有如蒼鷹攫兔,飛撲而下,十指其張,臨頭向「黑穿雲」抓來。
黑穿雲沉腰坐馬,呼呼向上劈出兩掌,「黃破月」大喝一聲,如飛掠來。
「靈屍」谷鬼陰惻惻冷喝一聲,揚手擊出三點碧光,山石之上那些漢子,箭在弦上,卻不知該發還是不發!
只見柳鶴亭身軀凌空,竟能擰身變腰,腕肘伸縮之間,「黑穿雲」只覺肩頭一麻,全身勁力頓消,大驚喝道:
「三!」
但此刻柳鶴亭腳尖微一點地,竟又將他凌空提起,高舉過頂大喝一聲:「誰敢發箭!」
數百枝弦上之箭,果然沒有一枝敢以射下!
柳鶴亭喝道:
「此事其中,必有誤會,若不講明,誰也不得妄動!」
轉向戚氏兄弟:「戚兄,此刻已非玩笑之時,還請四位說明,此間究竟是什麼地方,你們是否與‘烏衣神魔’有關?」
戚大器哈哈一笑,道:
「江湖中事,一團烏糟,老夫們從來就未曾問過這種事情,‘鳥衣神魔’是什麼東西,老夫們更是從來未曾聽過!」
柳鶴亭心念動處,暗中忖道:
「他們行事特異,武功亦高,但這些武林豪客,卻無一人知道他們姓名來歷,看來他們不問武林中事,確是實話!」
只聽「戚二氣」介面笑道:
「這地方是我們誤打誤撞得來的,老實說,這裡的主人是誰,我們也不知道!」
「靈屍」谷鬼冷笑一聲道:
「這些話方才你怎的不說清楚?」
五柳書生陶如明介面道:
「你這番話若早說出來,豈非少卻了不少事故!」
「戚三棲」哈哈笑道:
「少卻了事故,老夫們不是沒有玩的了麼,那怎麼可以!」
柳鶴亭心中,又覺好氣,又覺好笑,只得忍住性子問道:
「戚兄們到此谷中來的時候,此間可就是一無人跡了麼?」
戚四奇點頭笑道:
「我們來的時候,這裡一無人蹤,但洞裡灶上卻燉著足夠數十人吃的菜餚,我們吃了一點,也吃不完,後來我們遇著了你們,又正好遇著那麼多餓鬼,就將這些萊熱了一熱,拿來逗那小子。只是這些菜是誰做的,做給誰吃的?這些人為什麼來不及吃,就都走的無影無蹤,倒的確有點奇怪!」
柳鶴亭雙眉微皺,沉吟半響,朗聲說道:
「此間想必會是烏衣神魔巢穴,但卻早已聞風走了,此中真相,各位此刻想必亦能瞭解,毋庸在下多口!」
語聲微頓,將黑穿雲放了下來,手掌微捏,解了他的穴道,黑川雲在地上一連兩個翻身,挺身站起。
柳鶴亭卻已躬身抱拳道:
「黑大俠請恕在下無理,實非得已,若是黑大俠心中猶存不忍,但請黑大俠出手相懲,在下絕不還手。」
黑穿雲雙拳緊握,橫眉怒目,大喝道:
「真的?」一個箭步,竄了過去,劈面一拳,向柳鶴亭打去。
只見柳鶴亭含笑而立,動也不動,黑穿雲突地長嘆一聲,半途收回拳勢,嘆道:
「兄臺當真是大仁大義,人所不及,只怪兄弟魯莽,未曾細察真相,唉……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竟教那幫惡賊跑了!」
靈屍谷鬼陰陰一笑,立在遠處道:
「黑兄也未免太過輕信人言了,就憑他們所說的話,誰知真假?」
柳鶴亭變色道:
「要怎的閣下才能相信?」
靈屍谷鬼冷笑道:
「要我相信,大非易事,寧可冤枉了一萬個好人,卻不能放走一個惡賊。」
突地大喝一聲:「幽靈諸鬼,還不發弩,更待何時?」
喊聲方落,突地「蹤蹤」之聲,連珠而起,數百道寒光,各帶一縷尖風,自四面岩石之下飛身而下,注向谷中戚氏兄弟。
陶純純、柳鶴亭立身之處,黑穿雲此刻身形也遠立在柳鶴亭身側,見狀大驚呼道:
「谷兄,你這是做什麼?」
那知突地一陣強勁絕倫,從來未有的勁風,帶著一片烏雲,臨空飛來。
那數百道強弓硬弩,被這片勁風烏雲一卷,俱都四散飛去。
戚大器哈哈笑道:
「就憑你們這點廢銅爛鐵,又怎能奈得了我兄弟之何。」
柳鶴亭、陶純純原本俱在大奇,這片強風勁雲,怎地來得如此奇怪,定睛一看,方見原來是那巨人大寶,雙手緊握帳蓬,不住飛旋而舞,他神力驚人,這方厚重的帳蓬,竟被他整面揚起,但見風聲呼呼,群弩亂飛!
黑穿雲驚憤交集,大罵道:
「好個谷鬼,竟連我也一齊賣了!」目光動處,忽地瞥見自己足旁,便是黃破月方才掉地上的黃金長弓,雙目一張,俯身抬起,微伸舌頭在姆指上一恬唾沫,撥出一根黃翎黑箭、彎弓搭箭,大罵道:
「你且嚐嚐,黑大太爺的手段。」
谷鬼冷冷一笑道:
「歡迎,歡迎,你只管射來便是。」原來就在這剎那間,「一鬼三神」同時動手,竟將黃破月亦自制住,擋在自己身前。
黑穿雲一驚一愣,手腕一軟,只聽靈屍鬼谷怪笑道:
「我諸葛神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看你這大蠢怪物,能將帳蓬舞到幾時。」
黑川雲仰首大叫道:
「黃領黑箭兄弟,還不快將那班幽靈鬼物制死。」
谷鬼怪笑道:
「誰敢動手,難道你們不要黃老二的命了麼?」
話聲方了,只聽錚地一聲弗響,一道尖風,筆直從頭頂落下來。
原來黑川雲武功雖不甚高,但箭法卻當有神鬼莫測之能,這一下雖是射向天上,但轉頭往下之時,卻仍不偏不倚地射向谷鬼頭頂正中之處。
谷鬼冷笑一聲瞑目道:
「你不妨試上一試。」黑川雲冷哼一聲,又自拔出一支長劍,柳鶴亭心中不禁暗歎:「這般江湖中人,當真是隻求達到目的,從來不計手段,一鬼三神與黃翎黑箭本是同心而來,此刻卻竟已翻臉成仇,而這黑川雲此刻竟只求傷敵,連自己兄弟生死都可置之不顧,豈非更是可嘆。」
只見黑川雲左手彎弓,右手搭箭,引滿待發,谷鬼仍在咯咯怪笑。
笑聲越來越見尖銳刺耳,黑川雲滿引著的弓弦,卻越來越弱。
柳鶴亭側目望去,只見他手掌漸漸顫抖,牙關漸漸咬緊,面頰之上,肌肉慄慄凸起,額角之上,汗珠涔涔而出,突地右手三指一鬆,弦上長箭離弦而出。
柳鶴亭暗歎一聲,悄然合上眼廉,不忍見到即將發生的手足相殘的悲劇,他知道黑川雲這一射出,谷鬼必將黃破月用作箭盾,血肉之軀,怎擋得這般足以開山裂石的強弓長箭。立刻便是鮮血橫飛之禍。
那知黑川雲這一箭射出,不及三尺,便無力地落了下來,谷鬼的獰笑之聲,越發得意。
柳鶴亭張開眼來,只見黑川雲-聲長嘆,突地奮力拋去手中長弓,喝叫道:
「我和你拚了!」縱身向谷鬼撲去!柳鶴亭心頭一凜,閃電般拔出背後斜插的長簫,隨手一抖,舞起一片光華,身形一閃,一把拉住黑川雲的衣襟。
只聽噹噹數聲清響,由四面山巔射下的鐵箭,遇著這片玉簫光影,齊地反激而上。
柳鶴亭擰腰一掠而回,沉聲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黑兄,你這是做什麼?」
目光轉處,卻見黑穿雲肩頭、後背一片血紅,在這剎那之間,他竟已身中兩條長箭,赤紅的鮮血,將他黑緞衣裳,浸染成一片醜惡的深紫之色。
柳鶴亭劍眉一軒,閃電般伸出食中二指,連線二挾,挾出黑穿雲的肩頭,後背的兩枚長箭。
黑川雲面容一陣痙摯,目光卻感激地向柳鶴亭投以一瞥,嘶聲道:
「些須微傷,不妨事的!」
柳鶴亭微微一笑,心中暗地讚歎,這黑穿雲真無愧是條鐵漢子,要知道柳鶴亭雖然風流倜儻,不拘小節,但卻極具至性。黑穿那一箭若是真的不顧兄弟生死,徑而射出,他便是死,柳鶴亭也不會為他惋惜。
柳鶴亭見他極怒之下,雖不惜以自己性命相搏,卻始終不肯射出那足以危害他兄弟性命的一箭,心中不禁生起相惜之心,手腕一反,掌中長簫,已自點他「肩靈」、「玉曲」兩處穴道,一面微笑道:
「小弟此刻先為黑兄止血,再——」
突地一聲大喊:「隨我一退!」喊聲有如飛霄霹靂,旱地漢雷,凌空傳下。
柳鶴亭毋庸回顧,便已知道是巨人大寶所發,反手插回那簫,一抄黑穿雲肋下,只聽呼呼之聲,帳幕帶風,緩緩向山壁洞窟那邊退去,本緩疏落的身勢,此時又有如已風驟雨般射下。
谷鬼怪笑道:
「就是你們躲進山洞,難道你們還能躲上一年麼?」突地揮手大喝:「珍惜弓箭,靜等甕中捉鱉!」
冷笑一聲,本想反口相譏,但又覺不值,腳步緩緩後退,突聽戚氏兄弟大喊道:
「小寶——驢子,我的小寶驢子呢?」
柳鶴亭心念動處,目光微轉,只見方才和飲酒的那片山石上,酒菜仍在,帳幕扯起,亦自現出裡面的一些泥爐鍋盞,但除此外,不但那輛驢車及戚氏兄弟的愛犬小寶已在混亂之中走得不知去向,就連方才爛醉如泥,被巨人大寶抬走的項煌,此刻亦自蹤影不見!
只聽戚氏兄弟喊過聲後,那翠鸚鵡又自吱吱叫道:
「小寶……驢子……小寶驢子!」
吱地一聲,自陶如明肩頭飛起,見到疏疏落落射下的長箭,又吱地一聲,飛了回去:「小翠可憐……不要打我——」
柳鶴亭皺眉忖道:
「禽獸之智,雖然遠遠低於人類,但其趨吉避凶之能,卻是與生俱來。
何況那頭驢子與小寶,俱非凡獸,必已早就避開,倒是那位東宮太子項煌,爛醉如泥,不省人事,極為可慮!
只見戚氏兄弟大叫大嚷地退人山洞,柳鶴亭卻仍在擔心著項煌的安危,突地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搭到他手腕上,一陣甜香飄飄渺渺,隨風而來。
一個嬌柔甜密的聲音,依依說道:
「我們也進去吧!」
柳鶴亭茫然走入山洞,只覺腕間一陣溫香,垂下頭去,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手腕,陶純純一笑嬌聲道:
「你在擔心項煌的安危是麼?」
柳鶴亭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波,良久,方自點了點頭。
陶純純笑道:
「剛剛他喝得爛醉的時候就被那巨人抬到驢車上去了!」
柳鶴亭長長透了透口氣!低聲問道:
「那輛驢車呢?」
陶純純一笑,一掠鬢間亂髮,又道:
「驢車早已跑進了山洞,人家才不用你擔心呢?」
柳鶴亭面頰一紅,一時之間,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少女看來如此天真,但遇事卻又如此鎮靜,她始終無言,卻將身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似乎世間的一切事,都逃不過她的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
風聲頓寂,巨人大寶也已躬身人洞,躬身站在柳鶴亭面前,柳鶴亭愣了半晌,方自一笑,讓開道路,原來他直到此刻,還站在洞口,連黑穿云何時走入身後坐下的都不知道。
他轉身走入,卻見戚氏兄弟,一個挨著一個,貼壁而立,嘴裡還在喃喃地低聲念著:「小寶……」
柳鶴亭暗歎一聲,至此方知這兄弟四人雖然滑稽,玩世不恭,但卻俱是深情之人。
四個白髮而又殘廢的老人,憂愁地站在黯黑的山窟裡,慣有的嘻笑,此刻已全都無影無蹤,卻只不過為了一個只狗和驢子而已。
多情的人,永遠無法經常掩飾自己的情感,因為多情人隱藏情感,遠遠要比無情人隱藏冷酷困難的多。
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又百感頓生,緩緩走到戚氏兄弟身前,想說幾句安慰的話。
突聽一陣清脆的鈴聲自窟內傳出。
戚氏兄弟齊的一聲歡呼,只見叮噹聲中,驢車緩慢走出。
驢肩之上,汪汪一聲,跳了下來,唿地跳到戚大器懷裡。
那憂鬱的老人,立方又眉開眼笑地笑了起來,窟中也立時充滿了他們的歡樂的笑聲,柳鶴亭眼廉微眨轉過頭去。
陶純純向他輕輕笑道:
「你擔心的人,不是就在那車上麼?」
柳鶴亭微微一笑卻見黑穿雲瞑目盤膝坐在地上,這滿洞笑聲,似乎沒有一絲一縷能傳人他的耳鼓。
這山窟不但極為深遂,而且越到後面越見寬闊,十數丈後,窟勢一曲,漸漸隱入柳鶴亭目力之外。
陶純純笑道:
「這裡面像是別有洞天,你想不想進去看看?」
柳鶴亭垂目望了望黑穿雲一眼,目光再回到她身上,又轉回洞外,在這滿洞的歡笑聲中,他越發不忍見到黑穿雲痛苦與憂鬱。
突然,他覺得很羨慕戚氏兄弟,因為他們的情感,竟是如此單純、直率!
他愣了半晌,方自想起自己還未回答陶純純的話,突地唿唿數聲,自洞外襲來,他大驚轉身,鐵掌揮動,掌風虎虎,當頭射入的兩支怒箭,被他鐵掌一揮,斜射而出,錚地一聲,彈到兩邊的山石之上!
接著又是三箭並排射來。
柳鶴亭鐵掌再揮,反腕一抄,抄住了一支弩箭,卻將另兩支弩箭揮退,手腕一抖,烏光點點,便又將第六、七兩支弩箭又點落地上!
只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後傳來,巨人大寶腰身半曲,雙手其張,分持帳蓬兩角,大步走來。
走到洞口,將帳蓬往洞口一蓋,噗,噗幾響,數支弩箭,都射到帳蓬上。
洞內頓時越發黝黯,巨人大寶回身一笑,緩緩走入洞後。
洞是一連串「噗,噗」之聲,有如雨打芭蕉。
柳鶴亭方自暗中讚歎這巨人心思的靈巧。
卻聽陶純純幽幽一嘆,沉聲道:
「這一下真的糟了!唉,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柳鶴亭不禁一愣,奇道:
「什麼事糟了?」
語聲未了,又是「噗,噗」數聲,陶純純搖首輕嘆道:
「這洞中本無引火之物,這麼一來……唉!」
柳鶴亭心頭一凜,轉目望去,就在這霎眼間,洞口帳蓬已是一片通紅,只聽靈屍谷鬼的怪笑聲,自洞外傳來:「燒呀!燒呀,看你們能躲到幾時!」
柳鶴亭劍眉一蹙,卻見戚大器手拍白犬,緩步而來,大笑道:
「燒吧燒吧!看你們燒到何時!」
柳鶴亭暗歎一聲,只怪這兄弟四人直到此時此刻,還有心笑得出來,那知陶純純亦自輕笑道:
「這地方是不是地方極大!」
戚大器笑道:
「正是,正是,陶姑娘當真聰明的很,這洞裡地方之大,嘿嘿,就算他們燒上一年,也未必能燒得到底,反正他們也不敢衝進來,我們也更犯不著衝出去。」
他雖然滑稽,言語多不及義,此話卻說得中肯已極,要知道方才柳鶴亭等人之所以未在巨人大寶的掩護下,衝上前去,一來固是因為對方人多,自己人寡,交手之下,勝負難料。
再者卻因為自己與這班人本無仇怨,紛紛全出誤會,如果交手硬拚,豈非甚是不值。
是以戚大器所用這「犯不著」三字,正是用得恰當已極。
柳鶴亭凝注洞前火勢,心道:
「你兄弟若是早將事情說明,此刻那有這般麻煩。」
目光閃電般向戚大器一轉,但見他鶴髮童顏,滿臉純真之色。不禁暗歎一聲,將口邊要衝處的話忍住,他生性本就寬豁平和,只覺任何責備他人之言,都難以出口。
默然轉身,走到黑穿雲面前,恭身一揖,緩緩道:
「黑兄傷勢,可覺好些了麼?唉!只可惜身上未備刀劍之藥,再過半個時辰,等黑兄創口凝固,小弟便為兄臺解開穴道,此刻還是請到洞內靜養為是。」
緩緩俯下頭去,檢視他肩頭傷勢。
那知黑穿雲突地冷哼一聲道:
「在下傷勢不妨事的,不勞閣下費心!」
話意雖然客客氣氣,語氣卻冷冰冰。
柳鶴亭微微一愣,退後半步,只見黑穿雲雙腳一挺,長身而起緩緩道:
「在下即已被閣下所瞄,一切行事,但憑閣下吩咐,閣下要叫我到內去,在下這就去了!」
目光低垂,望也不望柳鶴亭一眼,緩步向洞內走去。
柳鶴亭面壁而立,只見山壁平滑如鏡,洞前的火光,映出一個發愣的影子,久久都不知動彈一下。
他真誠待人,此番善意被當做惡意,心中但覺委屈難言,緩緩合上眼廉,吐出一口長氣,再次睜開眼來,山壁上卻多了一條白色的影子!
他微微聞到那飄渺髮香,他依稀看到那剪水雙瞳,身前的火熱愈大,這一雙眼波就更加明亮。他想轉身,又想回頭,但卻只是默默垂下目光,只聽陶純純說道:
「你心裡覺得難受麼?」
他嘴唇掀動一下,嘴角微一揚,算做微笑,緩緩回答道:「還好……有一些!」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又道:
「你若是對別人壞些,是不是就不會時常生出這種難受了呢!」
柳鶴亭愣了一愣,抬起頭來,思索良久,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默默轉身,只見她嬌靨如花,眼前如水,秀髮披肩,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純潔嬌美的神態。
不自覺地抬起手來,但半途卻又放下,長嘆一聲,說道:
「我們也該到洞裡去了吧!」
目光轉處,才知道此刻洞中除自己兩人之外,已別無他人,急地回身,匆匆走了幾步,但腳步越走越緩,只覺自己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在問自己:「你若對別人壞些,是不是就不會時常生出這種難受呢?」
這問題問的次數越多,就越發不知回答。
他無法瞭解怎地回答如此簡單的一個問題,竟會這般困難,於是他頓住腳步,回首道:
「你問我的話,我不會回答!」
語聲一頓,目光中突地閃過一絲光芒:「也許以後我會知道它的答案,到那時我再告訴你吧!」
陶純純的一支纖纖玉手,始終停在她鬢邊如雲的秀髮,似乎也許思索著什麼,前行兩步,秋波微轉,嫣然笑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停下腳步,站到柳鶴亭身側,柳眉輕顰,仰首緩緩道:
「這世界上有許多善人,有許多惡人,有許多惡人向善,也有許多善人變惡,更有許多人善善惡惡,時善時惡,你說他們是不是就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柳鶴亭腳步移動,垂首走了數步,嘴角突地泛起淡淡一絲笑容,回道:
「有些問題的答案,並非一定要親自做過才會知道的,看看別人的榜樣,也就知道了,你說是麼?」
陶純純嫣然一笑,垂下玉手,若是柳鶴亭能以瞭解女子的主意,常會在心意之中從一雙玉手的動作上表露,那麼他就可以發覺,隱藏在她平靜的面容後的心境是多麼雜亂。
火勢越大,「靈屍」谷鬼的笑聲,仍不時從洞外傳來,洞口兩側的山哪,已被煙火燻得一片黝黑。
柳鶴亭緩步而行,不時回首,卻不知是在察看洞口火勢,抑或是在端詳陶純純的嬌靨。
陶純純蓮步細碎,默默垂首,也不知是在想著心事,抑可是不敢接觸柳鶴亭那一雙滿含深情的目光!
只見火勢向左一曲,光線越發黝黯,洞內隱隱有戚氏兄弟開心地笑聲傳來,與洞外「靈屍」陰森,冷酷的笑聲相合,在這黝暗的古洞裡,閃動的火花中,聽到這般笑聲,讓人幾乎不知自己的遭遇,究竟是真?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