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純,下去好麼?」
陶純純秋波微轉,含笑道:
「你既已對人說了,焉有不下去之理。」纖腰微扭,亦
自掠上山石。
白衣人劍尖在地面上左右划動,既不出言相詢,亦不
仰首盼顧。
陶純純秋波再次一轉,探首下望,突地低語道:
「這人頭頂髮絲已經灰白,年紀想必已不小,武功也似極高,但精神舉止,卻怎地如此奇怪,難道武功高強的,舉動都應特殊些麼?」
柳鶴亭暗中一笑,心道:
「女子當真是奇怪的動物,此時此刻,還有心情說這些言語,一面又不禁暗贊女子之心細。」
細如髮絲,自己看了許久,毫無發覺,她卻只瞧了一眼,便已瞧出人家頭上的灰髮。
白衣人雖仍心平氣和,勝奎英、慰遲文卻心中不耐,兩人同聲大喝:
「陶姑娘——」尉遲文倏然住口,勝奎英卻自介面道:
「你不是和我家公子在一起麼?此刻他到那裡去了?」
陶純純輕瞟柳鶴亭,並不回答山下的詢問,只是悄語道:
「如此縱身而下,落地之後,只怕身形難以站穩,別人若是乘隙偷襲,便極可慮,你可想出什麼妥當的方法麼?」
柳鶴亭微微一笑道:
「為人行事,當做即做,考慮得太多了,反而不好,我先下去,你在後面接應,除此之外,大約只有爬下去了。」
陶純純嫣然一笑,示意讚許,只見柳鶴亭胸膛一挺,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撩起衣袂,塞在腰畔私條之上,雙臂一張,飄然向下掠去。
這一掠之勢,有如大河長江,一瀉千里,霎時之間,便已掠下十丈,柳鶴亭雙掌一沉,腳尖找著一塊山石突出之處,一點又落。
只聽白衣人冷冷道:
「你儘管躍下便是,我絕不會乘你身形不濟時,暗算於你!」
話聲方落,柳鶴亭已自有如飛燕一般躍落地面,向前衝動數步,一沉真氣,拿椿站住朗聲一笑,回首說道:
「小可若恐閣下暗算,只怕方才也就不會下來了!」
白衣人哼了一聲,亦不知是喜是怒,是贊是貶,突地迴轉身來。
面向柳鶴亭冷冷道:
「朋友果是一條漢子!」兩人面面相對。
柳鶴亭只覺兩道閃電般的目光,已凝注自己,抬目一望,心頭竟不由自主地為之一驚,方自站穩身形,幾乎又將搖晃起來,原來這白衣人面目之上,竟帶著一面青銅面具,巨鼻獅口,閃出一片青光與掌中劍光相映,更顯得猙獰刺目!
這面青銅面具,將他眉、額、鼻、口一齊掩住,只留下雙眼睛,炯然生光,上下向柳鶴亭一掃,道:
「項煌殿下,是否就是朋友帶來此間的?」
語聲雖清,但隔著一重面具發出,聽來卻有如三春滴露,九夏沉雷,不無稍嫌沉悶之感。
但這兩道目光,卻正有如露外閃光,雷中厲電,柳鶴亭只覺心頭微顫,雖非畏懼,卻不由一愣,半晌之後,方自回覆瀟落,微微一笑,方自答話!
那知他語聲方未發出,山腰間突地響起一陣脆如銀鈴的笑聲,眾人不覺一齊仰首望去,只見一片彩雲霓裳,冉冉從天而降,笑聲未絕,身形落地。
柳鶴亭伸手一扶,陶純純卻已笑道:
「項殿下雖與我等同來,但……」秋波轉處,瞥見白衣人面上青銅面具,語氣不禁一頓,嬌笑微斂,方自緩緩接道:
「但他若要走,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白衣人冷哼一聲,目光凝注,半晌無語,只有劍尖,仍在地上不住左右划動,絲絲作響,響聲雖微弱,但讓人聽來,卻只覺似且種難以描摹的刺耳之感。
似乎有一柄無形之劍的劍尖,在自己耳鼓以內不住划動一般。
他面復青銅,教人根本無法從他面容變化中,測知他的心思,誰也不知道他對陶純純這句聽來和順,其實卻內藏機鋒的言語,將是如何答覆。
將作如何處置,谷地之中,人人俱都被他氣度所懾,數百道目光屏聲靜氣,再無一道望向別處。
此種沉默,最是難堪,也不知過了多久,白衣人掌中的劍尖果然不動!
絲絲之聲頓寂,眾人耳中頓靜,但這令人刺耳的嘹叫之聲,卻似突地到了眾人心中,人人俱知他將說話,他究竟要說什麼,卻再無一人知道。
要知道愈是默默寡言之人,其言語便愈加可貴,其人若論武功,氣度俱有懾人處,其言之價,自就更高。
柳鶴亭嘴角雖帶笑容,但心情卻亦有些緊張,這原因絕非因他武功對這白衣人有差別怯懼,卻是因為他對寡言之人的言語,估價亦自不同!
只有陶純純手撫青髻,嫣然含笑,一雙秋波,時時流轉,似乎將身外之處,身外之物,全都沒有放在心中。
只見白衣人目光微抬,又向柳鶴亭一掃,說道:
「閣下方才和自山頂縱落,輕功至少已有十年以上的造詣,而且定必得自真傳,算得是當今武林中的一流人物!」
眾人心中不禁既驚且佩,奇的是他默良久,突地說出一句話來,竟是讚揚柳鶴亭的言語,佩的是柳鶴亭方才自山頂縱下之時,他頭也未抬,根本未看一眼,但此刻言語批評,卻宛如目見。
就在柳鶴亭卻不免暗自奇怪,那知這白人卻又接道:
「是以便請閣下亮出兵刃……」語氣似終未終,倏然而頓,身形卓立,目光凝注,再也不動彈半分!
柳鶴亭不禁為之一愣,但覺此人說話,當真是句句簡短,從不多說一字,卻又是句句驚人,出人意料之外。賞別人一句之後,又要與人一較生死!
他意轉處,還未答話,卻聽陶純純含笑說道:
「我們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而且可說是素不相識,好生生的為何要和你動手?」
白衣人目光絲毫未動,竟連望也不望她一眼,道:
「本人從來不喜與女子言語……」語氣竟又似終未終,陶純純秋波一轉,又道:
「你言下之意是不是叫我不要多管閒事?」
白衣人哼一聲,不再言語,目光如電,仍筆直地凝注在柳鶴亭身上,彷彿一眼就要看穿柳鶴亭的頭顱。
那知他這般傲慢,輕藏之態,陶純純卻毫不在意,竟又輕輕一笑道:
「這本是你們兩人之間的事,與我本無關係,我不再說話就是!」
柳鶴亭微微一愣,他本只當陶純純雖非驕縱成性之女子,但她也絕無法忍受一個陌生男子對她如此無理。
此刻見她如此說話,不禁失態驚奇,他與陶純純自相識以來,每多一處一刻,又多發覺她一種性格。
相識之初,他本以為她是個不知世故,不解人情,性格單純的少女。
但此刻卻發覺不僅胸中城府極深,而且性格變化極多,有時看來一如長於名門,自幼嬌縱成性的大家閏秀,落落風節,卻又慣於嬌嗔!
有時看來卻又有如涉世未深,凡事皆能寬諒容忍,飽經憂患的婦人,洞悉人情,遇事鎮靜!
一時之間,但他覺她倆雖已相愛頗深,卻分毫不能瞭解她的性情,不禁長嘆一聲,迴轉頭去,卻見那白衣人仍在凝目息,刺尖垂地,劍光如水。
時已過午陽光最盛之時已經過去,復日既過,秋風已有寒意。
一陣風吹過,柳鶴亭心頭但覺氣悶難言,泰山華嶽,實際連左蒼,無數大山,橫互在他心裡。
谷地之中,人人凝神注目,都在等待他如何回答這白衣人挑戰之言。
勝奎英、尉遲文與他雖非素識,但卻都知道他武功回異流俗,絕非膽怯畏事之徒,此刻見他忽而流目他顧,忽面垂首沉思。
只當他方才見了那白衣人的武功,此刻不敢與之相鬥,心中不禁稍感驚奇,又覺稍感失望!
那知就在這一念頭升起的剎那間,柳鶴亭突地朗聲說道:
「在下之意,正如陶姑娘方才所說之言相同,你我本無任何相鬥之理,亦無任何相鬥之因,只是……」
只是兩字一齣,眾人但覺心神一振,知道此言必有下文,一時之間,谷中數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都屏息靜氣,瞬也不瞬地望到柳鶴亭身上,只聽他語聲頓處,緩緩道:
「若閣下有與在下相鬥之意,在下武功雖不於閣下相比,但亦不敢妄自非薄,一切但憑尊意!」
白衣人直到此刻,除了衣袂曾隨風微微飄舞外,不但身軀沒有絲毫動彈,甚至連目光都示曾眨動一下,再加以那猙獰醜惡的青銅面具,當真是如深山危嚴,古剎泥塑,令人見之生畏,望之生寒!
柳鶴亭語聲方了,眾人目光,又萬流歸海,葵花向日一般,不約而同地歸向白衣人身上,只見他微一頷首,冷冷說道:
「好!」
柳鶴亭擰腰退步,反腕拔出背後青簫,那知白衣人「好」
字出口,突地一揮長袖,轉身走開。
眾人不覺齊地一愣,柳鶴亭更是大為奇怪,此人無端向自己挑戰,自己應戰之後,他卻轉身走開,這豈非令人莫名其妙!
只見他轉身走了兩步,左掌向前一招,口中輕叱說道:
「過來!」
右掌一沉,竟將掌中長劍,插人地面,劍尖人土五寸,劍柄不住顫動。
柳鶴亭心中氣憤,再也難忍,劍眉一軒,朗聲道:
「閣下如此做法,是否有意戲弄於我,但請明言相告,否則——」語聲未了,白衣人突又倏然轉身,目光一閃,冷冷介面道:
「在下不慣受人戲弄,亦不慣戲弄他人……」
突地雙臂一分,將身上純白長衫甩落,露出裡面一身純白勁裝,卻將這件染有血跡的長衫,仔細疊好。
柳鶴亭恍然忖道:
「原來他是將長衫甩落,免得動手時妨礙身手!」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覺大感寬慰,只當他甚是看重自己,微一沉吟,亦將自己長衫脫下。
陶純純伸手接過,道:
「此人武功其高,你要小心才是!」語氣中,滿含關切之情。
柳鶴亭嘴角泛起笑意,心中泛起溫暖,含笑低語:「我理會得。」目光轉處,一個人抱著一個白包袱,如飛掠到白衣人身前。
白衣人解開包袱,將疊好的長衫,放入包中,卻取出一件白衫,隨手抖開,穿到身上。
反手拔起長劍,劍尖仍然垂在地面,前行三步,凝然卓立,一時之間,柳鶴亭又自愣在當地,作聲不得。
這白衣人的一言一行,無一不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生平未曾見到此等人物,生平亦未見到此等對手。
此時此刻,他勢必不能再穿回長衫,呆呆地愣了半會。
卻聽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抿口笑道:
「我猜這世上有些人的腦筋,一定不太正常,鶴亭,你說是不是?」
柳鶴亭聞言驚奇外,又覺好笑,但大敵當前,他只得將這份笑意,緊壓心底。
那知白衣人突地冷「哼」一聲說道:
「在下既不慣無故多言,亦不慣無故多事。自幼及長,武林中能被我視為對手之人,除此外,寥寥可數。你的鮮血,自不能與那班奴才相比,若於異血積混在一處,絕不會失了你的身份!」
從他言語聽來,似乎對柳鶴亭的武功氣度,極為讚賞,但其實卻無異在說此次比鬥。
柳鶴亭已落必敗之數,只聽得柳鶴亭心裡亦不知是怒是喜,本想反唇相譏,但卻又非口舌環薄似人,沉吟半響,只得微抱拳,暗中鎮定心神,草行真氣,橫簫平胸!
他平日行動舉止,雖極灑脫,但此刻凝神待敵時,卻當真的靜如泰山,定如北斗。
白衣人目中光芒一閃,也看出當前對手乃是勁敵,不可輕視。
陶純純右臂微曲,臂彎處搭著柳鶴亭的一件長衫,星眸流轉先在他身上身下凝注幾眼,然後移向白衣人,又自凝注幾眼。
她似顰非顰,嘴角似笑非笑,纖腰微扭,後退三步,誰也無法從她的神情舉止上,測知她的心事。
尉遲文、勝奎英對望一眼,兩人各各眉峰深皺,隱現憂態一齊遠遠退開,他們心中擔心的事,不知是為了他們「殿下」項煌的生死安危或是為了此刻這兩人比斗的勝負!
銀衫少女站得更遠,斜陽餘輝,映著她們的蓬亂秀髮,殘破衣衫,也映著她們的如水眼波,如花嬌靨,相形之下,雖覺不類,但令人看來,卻不禁生出一種憐惜之感!
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對,神態相似,但這般默然肅立,達盞茶時刻,卻無一人出手相擊,柳鶴亭看來雖然氣定神閒,但心中卻紊亂已極,他方才居高臨下,將這白衣人與「一鬼三神」動手之情況,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他自己與人動手,更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要知這些高手比鬥,所爭往往只在一招之間。
一招之失,被人制住先機,數場比鬥,勝負之數,便會完全扭轉!
加以柳鶴亭方才見了這白衣人的武功,知道自己招式之中只要微漏破綻,不但立時便得居於下風,而且可能遭到一劍殺身之禍。
他胸中雖可謂包羅萬有,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精粹均有涉及,但在這盞茶時間以內,他心中思潮連轉,不知想過了多少變化精微,出手奇妙的武功招式,卻未想出一招絕無破綻,更未想出一招能以制敵機先!
眾人屏息而視,見他兩人自始至今,始終不動,不覺奇怪,又覺不耐,只見柳鶴亭掌中青簫,突地斜斜舉起,高舉眉間,腳步細碎,似踩迷縱,向右橫移五寸!
白衣人目光隨之轉去,腳下卻有如轉磨磨,轉了半個圈,劍尖微微離地而起,高抬七寸,左掌中指一抬肩頭,雙膝卻仍未見動彈。
柳鶴亭劍眉微皺,暗歎忖道:
「他如原式不動,我方才那一招出手用天山‘三分劍’中‘飛鶯戲蝶’,讓他無法測知我簫勢的去向,臨身左掌變為少林‘羅漢掌法’中的‘九子萬笏’,右簫再用武當九宮神劍中的陽關走馬,左掌沉凝,可補右簫輕靈不足,右簫靈幻卻又可補左掌之笨拙,這兩招一上一下,一正一輔,一鋼一柔,一幻一直。
他劍尖垂地,縱能找我蕭招中的破拙,但我那招九子萬笏可以全力攻他要害,如此我縱不能佔得先機,也不致落於下風,那知——」
心念電閃而過,目光凝注對方,又自忖道:
「他此刻劍尖離地,左指蓄力,兩面都是待發之勢,我若於北派潭腿夾雜南派無縱腿,雙足連環離地,左踢他右膝陽關,右踢他左膝地極,引得他劍掌一齊攻向我下路,然後蕭掌齊地攻他上路。一用判官筆中最重手法透骨穿胸,一用傳自塞外的開山神掌,不知是否可以佔得上風?」
他心念這數轉之間,貫已搏及天下各武術之精妙,尤其他掌中一支青蕭。
名雖是蕭,其實卻兼有青鋒劍,判官筆,點穴钁,銀芘槍,內外各家兵刃的各種妙用!
此刻他一念至此,腳下突地行雲流水般向右滑開一丈,掌中長蕭,亦在身形流走間,手勢一反,由齊眉變為憑空直指,身形流走,為的是迷惑對方眼光,讓他不知道自己要施展腿法。
右蕭直指,為的是想向對方注意力移至蕭頭!
那知白衣人身形,又有巨磨推動一般,緩緩隨地轉動,劍尖竟自離地更高。
左手亦又變指為掌,肘間微曲,掌尖上揚,防肋護胸。
柳鶴亭一番攻敵的心境,竟似乎又自落入他的計算之中。
他兩人這番明爭,實不啻暗鬥,只看得眾人目光一時望向白衣人一時望向柳鶴亭,有如身在其中一般,一個個心頭微顫,面色凝重。
知道這兩人招式一發,便可立分勝負!
只見白衣人身形自轉,自面向東方,此時卻已面向夕陽,柳鶴亭身形有時如行雲流水,有時卻又腳步細碎,距離他身外丈餘之處,劃了一道圓弧!
兩人掌中簫、劍,亦纂停地上下移動,雖未發出一招,卻已啻交手數十回合!
時間越久,眾人看的心頭越發沉重,真似置身濃雲密佈,沉悶無比的天候之中。
恨不得一聲雷響,讓雨點選破沉鬱!
陶純純嘴角的半分笑意,此刻已自消失無蹤,額眉間微聚著半分憂心。
此刻也已變得十分濃重!夕陽將下,漫天紅霞——
柳鶴亭突地大喝一聲,身形又有如梅花火箭,沖天而起!眾人心頭不覺為之一震,齊地仰首望去,只見他凌空三丈,突一轉折,雙臂其張,竟以蒼鷹攫之勢,當頭撲下!
這一招雖似天山北漉「狄氏山莊」的不傳絕技「七禽身法」,但仔細一看,卻又夾雜著昔日武林一世之雄「銀月雙劍」傳人熊個留下的「蒼穹十三劍式」!
這兩種身法,一以驕矢著稱,一以空無見長,此刻被他容二為一,漫天夕陽,視著他之身形,霍如日落,嬌如龍翔,尉遲文,勝奎英對望一眼,相顧失色。
黑衫黃巾漢子群中,甚至有人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但膝頭卻又不禁微微發抖!
剎那之間!
只見一團青光下擊,一片劍氣上騰!
青光與劍氣!
劍氣與青光!
相混,相雜,相擊!相拚!
突地兩人大喝一聲,眾人只覺跟前微花,兩人又已站在方才未動時之原處。
相隔丈餘,互相凝注,對面而立。
白衣人的目光,瞬也不瞬,厲電般望向柳鶴亭身上,柳鶴亭的目光瞬也不瞬,也厲電般望向白衣人身上。
一時之間,眾人亦不知是誰勝誰負,誰死誰生,站著的人噗地坐到地上,坐著的人,倏然站了起來。
陶純純嬌喚一聲,退後一步,突又掠前三丈,一掠而至柳鶴亭身側,櫻唇微啟,秋波一轉,瞟了白衣人一眼,於是默然無語。
尉遲文、勝奎英,齊都一愣,衝前三步,突又頓足而立,四道目光,齊都筆直地望在白衣人身上。
良久,良久。
靜寂,靜寂。
白衣人突地扭轉身軀,雙臂一分,推開慰遲文,勝奎英兩的身軀。
筆直地走到一幫銀衫少女身前,身形一頓,霍然甩卻身上白衫——
一無血跡,霍然再次轉身——劍光閃爍。
柳鶴亭木然卓立,目光但隨白衣人而動。
突地見他轉身說道:
「一劍不能傷得閣下,一年之後再見有期!」
反腕一揚,白衫與長劍齊飛,劍光與晚霞一色。
白衣人掉在銀少女揚起皓腕之上。
長劍青光一閃,劃空而過,「奪」地一聲,劍光沒入山石數寸,身形又自一呆,呆呆地愣了半晌,冷厲地一聲聲吼道:
「走!」
吼,宛如石破天驚,在眾人耳畔一響,在眾人心底一震,誰也不知他兩人誰勝誰負。
此刻聽了他這一聲叱聲,心中但覺又驚,又奇,又詫,又愕。
柳鶴亭胸橫青蕭,緩緩落下,左右四顧一眼,笑道:
「勝負未分,閣下為何要走。」
語聲清朗語氣卻極沉緩,似乎得意,又似可惜。
白衣人胸膛一挺,目光一凜,突又隱去,緩緩說道:
「在下與閣下初次相識,在下性情你可知道?」
柳鶴亭劍眉微皺旁顧陶純純一眼,緩緩答道:
「閣下與在下初次相識,閣下之性情,在下既無知道之可能,亦無知道之必要。」
白衣人突地仰天一望,青銅面具之內,竟自發出一陣冷冷的笑聲,笑聲一頓,緩緩說道:
「自幼至今傷在我劍下之人,雖不知凡幾,但懦弱無能之人,在下不殺,武功不高之人,在下不殺,籍籍無名之人,在下不殺,認敗服輸之人,在下不殺,婦人孺子,在下不殺,劍不戰勝之人,在下不殺。閣下武功驚人,對敵之時,頭腦冷靜,判事之分明,均以常人不能做到之事,在下一劍既不能傷及閣下,焉有再動手之理。」
語罷,再也不望柳鶴亭一眼,大步向谷外走去。
彩霞,夕陽,映著他剛健碩長的身影,緩緩踱過小樹,樹下流水潺潺,水聲淙淙,暮風吹舞著衣袂,卻在小村欄杆,輕舞起一片零亂人影。
人影零亂,人聲細碎,夕陽影下,突地飛過一隻孤雁,雁聲一唳,卻不知高興,抑或是嘆息。
斜陽暮色中,柳鶴亭手垂青蕭,目送他的身影遠去。
一時之間,對此人亦不知是相惜,欽佩,抑或是輕蔑,痛恨。只聽身側的陶純純突地輕輕一聲長嘆,低語道:
「可惜呀可惜!」
柳鶴亭心不在焉,茫然問道:
「可惜什麼?」
陶純純走前半步,將櫻唇幾乎要湊到他耳畔,輕輕說道:
「可惜你用的兵刃不是刀劍,否則方才面對燦爛的夕陽。刀閃寒光,劍花撩目,那白衣人只怕便再也看不到你右手那一招「泛渡銀河」和左手那一招「蒼鷹落」中的破綹,右肩縱不中劍,右腕脈門,卻要被你扣住——」
語聲一頓,又道:
「不過,這白衣人的武功,倒真的令人佩服!」
你那一招「泛渡銀河」本來可說是一無破綻,只有劍式還未完全落下的時候,右肋下微有半分空隙之處,但對方若身形不動,而用右手劍刺入左邊空隙中,簡直不大可能,何況你左掌那一掌「太山七禽掌」中的「神鷹一式」
變化而來的「蒼鷹落」,又正好對住他長劍的去勢。
但是他那一劍,卻偏偏刺向你那處空障,更奇怪的是,那一劍的劍法,雖和突湖他見的「舉火撩天」,以及常蒼絕學「楚鳥乘煙」有幾點相似之處,但劍式變化的詭譎奇幻卻又不知高過這兩招多少倍,我想來想去,竟想不出這一招的來歷!」
語聲極輕,又極快,柳鶴亭左掌輕撫右掌青蕭,默然傾聽。那班銀衫少女們,此刻已遠遠繞過他們,隨著那白衣人走向谷外。只是尉遲文、勝奎英卻自仍立在一旁,竊竊私議,卻又不時向這邊二人,望上兩眼。
陶純純語聲未了,慰遲文、勝奎英倏然雙雙掠起,掠過那班銀衫少女,走過小橋。
柳鶴亭抬起頭來,見到這般情況劍眉微皺,假裝不勝驚異。
尉遲文、勝奎英以及銀衫少女們,覓路來此谷中,當然為的就是要尋找他們「殿下」項煌,但此刻的項煌下落不明。
白衣人說了句「走」,他們便一起走了,雖然這班人對白衣人畏懼敬服。
非但不在對項煌的畏懼之下,甚或尤有過之,否則怎會將項煌置之不顧。
直到此刻,柳鶴亭只知那白衣人武功奇妙,生性尤怪,而且亦是那「南荒太君」的門下人物,但此人的姓名來歷,武功派別,柳鶴亭卻絲毫不知,是以暗中奇怪,這班人怎會如此聽命於他?
思忖之間,只見尉遲文身形突頓,立在橋頭和當先走出的兩個銀衫少女低語了幾句,目光遠遠向自己投來。
但見到了自己的目光亦在望他,立刻擰腰錯步,縱身而去,那兩個銀衫少女亦自迴向這邊看了兩眼。
纖腰娜娜,蓮步珊珊,緩緩走去,柳鶴亭不禁又自一皺眉,卻聽陶純純語聲頓了半響,又道:
「我知道你也在奇怪他的身份來歷,但是他那一招武功,你可看得出究竟是何門派麼?」
柳鶴亭撫然長嘆一聲,緩緩抬起掌中青蕭,陶純純垂頭一看,只見簫身之上,缺口斑斑,竟似被人砍了,仔細一看竟有七處,七劍一樣。
白衣人只削出一劍,蕭身何為七道劍痕?她駭然道:「以蕭上劍痕看來,白衣人掌中所使,不但是口寶劍,而且所用劍有幾分似早已絕傳的「亂披風」相同,這‘亂披風’劍法,在武林中流傳甚廣,但武林流傳的,卻都是後人藉名偽詫。
真正「亂披風」劍法,早已絕傳多年,昔年一代劍聖白無名,仗此劍法,縱橫天下,他的一生事蹟,雖仍為人津津樂道,但他的一手劍法,卻及身而沒。
直到後來武林中又出了個天縱奇才梅山民,不知由何處學得了這劍法中的幾分精髓,並且將之精研變化而成當時武林最具威力的‘虯架神劍’!武林故老相傳至今,都道‘七妙神君’梅山民只要隨手抖出一劍,劍尖便可彈出七點劍影,幻成七朵梅花。
梨花大槍,白臘長竿等兵器,只要稍有幾分功力之人,便可抖搶花,劍花,槍竿長過七尺,是以並非難事。
但要以三尺青鋒抖出劍花,卻是大為不易,是以昔年‘三古花’一劍三花,已足稱雄武林,一劍能夠抖了七朵劍花的劍法,自更是縱橫天下,但此梅山民猶在襁褓之中‘虯枝劍’尚未創出,白無名故去多年,‘亂披風’失傳已久,白衣人一劍竟能留下七道劍痕,豈非大是令人驚異。」
陶純純秋波凝望著蕭上的七道劍痕,心中正是驚異交集,只見柳鶴亭道:
「一劍七痕,但出手部位,又和‘亂披風’絕不相同,此人劍法當真是怪到極處——」陶純純笑道:
「此人不但劍法怪到極處,我看他生性為人,只怕還要比劍法怪上三分,好好一個人偏偏要戴青銅面具。好好一件衣衫,他偏偏要讓它濺上血跡,然後又要再換,還有——」
柳鶴亭長嘆-聲道:
「此人生性雖怪,但卻絕非全無令人敬佩之處,我方才的確存有幾分取巧之心,想借夕陽,撩亂他的目光,而他的一劍,也的確因此受到一些影響……繼續說道:
「方才我圍著他的身形,由左至右,走了半圈,雖然一招未發,其實在心中卻不知已想過多少招式。我自覺俱都破綻極多,是以我心中雖有千百式招想過,但自始至終,卻未敢發出一招。」
只要他說的話,陶純純她都在全心全意地留心聽著。
只聽他接著又道,後來我轉到一處,側面突然發覺有夕陽射來,極為耀目,心裡轉了幾轉,便故意讓他面對著漫天夕陽,然後再次沖天掠起。他只要抬頭看我,便被夕陽攏亂眼神,他若是不抬頭看我,又怎知道我用的什麼招式?
他縱有聽風變位的耳力,可以聽出我的招式是擊向他身體何處,他又怎能用耳朵來聽出我所用招式中的破綻。」
陶純純輕笑道:
「所以你掠時是所用的身法,只是普通常見的輕功‘一鶴沖天’,但身軀凌空一陣之後,雙足用的便是‘蒼穹十三式’,雙臂卻用的是‘天山’身法,讓他根本無法從你的身形中看出招式。」
柳鶴亭微喟一聲,道:
「那時我正是此意,才會孤注一擲,騾然發難,否則也許直到此刻我仍未發出一招。」垂下頭來,俯視著自己拿的青蕭。
又道:
「我只望我這一招兩式,縱不能戰勝,亦不會落敗,是以我身形上升到三丈以後,才筆直掠上,因為又想借下衝之力使我簫掌的攻敵之力,更為強大……」
陶純純眼波微橫,似已露出讚賞之意,在讚賞他臨敵的小「謹慎」,只聽柳鶴亭長嘆一聲道:
「當時我俯首下衝,只覺他的身軀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但他卻仍未動彈,只是已抬起來,我心中大喜,右手挽出一片銀光,刺向他右肩,左掌再以鷹爪去護他持劍的手腕……」
陶純純秀目一張,問道:
「我忘了問你,方才你左手半伸半曲,固然是鷹爪的手燒,不知你食指為什麼要蜷在手心,集在一處!」
柳鶴亭微一沉吟,終於答道:
「那亦是我預留的煞手,準備……」
陶純純微一沉吟,介面問道:
「聽你說來,那也是一種指功,但華山秘技‘彈指神通’少林絕學‘一指禪功’以及天下各門各派的指上功力,似乎從未聽人練在左手,而且蜷在掌心,曲做一處!」
柳鶴亭又自微微一呆,四顧一眼,旁人都以走去,只有那般黑衫黃衫漢子,仍在盤膝而坐,似乎有所期待。
而陶純純卻又道:
「我這樣問的實在不該,設若不願告訴我,我半分都不會怪你。」緩緩垂下頭去,撫弄著自己的衣角。
她知道凡是武林中人,最最珍貴之物,便是自己的獨得之秘,不傳武功,縱然親如父母兄妹也不洩漏,是以陶純純才會暗怪自己不該,問出此話。
柳鶴亭道:
「純純,我下一次對你說,我什麼話都願告訴你,難道你還不相信我麼?」低嘆一聲,伸出手掌,似乎要握向陶純純的皓腕,但手掌伸出一半,卻又垂下,介面道:
「我方才曲在掌心那一指,既非‘彈指神通’亦非‘一指神功’,但卻是家師昔年遍遊天下,參研各門派練有的指力方法,去無存青,採集優點,集其精粹,苦練而成,這一指之中,包含有武當,長白、峨嵋、天山這幾個以劍為主的門派,右掌所捏劍訣中指力飛靈變幻,也包含有少林、崑崙,這兩個以拳為主門派,這當中的指力雄渾凝住,加以華山‘彈指神通’再運力之巧,少林‘一指禪’的運力之純,正是家師平時功力之精粹。
方才我那一生兩式,主要威力,捍來似招在蕭之中,其實卻是在這指內,既可作簫掌之輔,一可作攻敵之主,隨機而變隨心而定。
但家師常言,指多用,必遭天忌,是以此不可多用。」
陶純純突地抬起頭來,介面道:
「我師傅沒有仙去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普天之下,只有三種武功,最最可怕。
其中一種,便是昔年‘半柳先生’生平絕技,是‘半柳先生’的窮平生精力而成的一種指功,正是功已奪天地造化,功可驚日月鬼神。
盈可曳丹力,會蛟龍,昃可貴蚤心,虹鷺目,武林中人不知其名穿便稱之為‘盤古斧’!
但,師父又說這‘盤古斧’三字之能形容這種功夫的威力,只未形容出這種功夫的實際,還不如叫做‘媧女指’來得恰當些,我當時心裡就有些好笑,女人起的名字,總與,‘女’字有關……」
話聲微頓,嫣然笑問:「你說的可是此種功夫?」
柳鶴亭微一頷首,肅然道:
「半柳先生正是家師。」
話聲方落,人群之中,已起了一聲輕微騷動,要知道「半柳先生」名傾天下,這班漢子雖然庸俗平凡,卻已知道半柳先生的聲名武功,聽到這少年便是半柳先生的傳人,自然難免驚異騷動。
但這騷動之聲,卻根本未曾聽入柳鶴亭耳裡,他垂首望著青簫上的斑斑劍痕,心境卻又變的十分落莫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