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酒足飯飽,從酒店裡走了出來,豈知,腳未站穩,便見一蓬牡丹花瓣紛紛揚揚灑落下來。
繼之,四下裡嘯聲大作,此伏彼起,遠近呼應。
那少年吃了一驚:
迎面已有二三十個褐衣人奔了過來。
身後腳步沓雜,酒店裡跟出十幾個褐衣漢子。
迎面來的人中只有三個人例外,身份顯然與其他人不同。
當先是個中年漢子,留下三綹墨須,略顯高瘦,穿的是件青衫。他身後兩人都是二十幾歲年紀,稍矮的一個濃眉大眼。穿了身鵝黃勁裝,腰懸長劍;另一個面目清秀,著黑色勁裝,腰間纏一條銀光閃閃的十三節鞭。
中年漢子抱拳一拱,微微笑道:「花大俠請了。」
那少年不禁一怔,暗道:「他怎知道我姓名?……」
原來,這少年正是當年從牡丹宮避難逃生的花滿樓。
花滿樓見對方似無惡意,也拱了拱早,道;「閣下是哪條道上的明友,如此興師動眾想是為了在下嗎?」
「不錯。」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乃嵩陽弟子華子遠,江湖上人送匪號「鐵爪銀鉤」;受少林掌門一塵大師之託,特來向閣下請還兩件東西,請花大俠賞個面子。」
花滿樓心中一凜:「我幾時欠下少林寺兩件東西?」
但他稍一沉吟,道:「只為在下區區一人,閣下率領這麼多英雄來,有些小題大作了吧?」
華子遠淡淡一笑,道:「閣下一指禪功超卓,在下等人能順利地見到閣下已經很不容易,何況,閣下身上的東西非同小可,在下怎敢等閒視之。」
花滿樓暗暗吁了口氣,道:「閣下說的不錯。」
他遲疑了一下,又道:「只不過,在下還不想就這樣交出那兩件東西。」
華子遠臉色倏變,道,「為什麼?」
「正因為那件東西非同小可。」
「閣下打算怎麼交法,亦不妨劃出道兒來。」
花滿樓淡淡一笑,搖頭道:「為這檔事兒,在下不想和任何人比劃。亦不妨明說,在下已絕計交出那兩件東西,不過,是要直接交到一塵大師的手裡。」
華子遠一怔,道;「這麼說,閣下現在是打算直接去少林寺嗎?」
「不錯。」
「如今那兩件東西便在閣下身上?」
花滿樓只微微笑著,一言不發。他不說話便幾乎等於預設。
華子遠沉吟道:「事關重大,在下亦不敢自專,還請閣下稍候片刻。」
對方人多勢眾、卻不恃強行事;花滿樓亦不為己甚,默默點了點頭,心思:
「索性看看他們都玩些什麼花活兒。」
但見華子遠發出兩長一短、三聲清嘯。
嘯聲甫落,一輛蓬車疾馳而來:
三匹馬高大神駿;蓬車裝飾豪華。
轉眼間,蓬車已到近前。
駕車的是個三旬上下的健婦,她喝住牲口、跳下車轅,十分恭謹的高掀車簾,
花滿樓忽覺眼前一亮,一個翠裙粉衫的少女從車上款款走了下來。
花滿樓雖然在荒山古剎呆了十餘年,但他幼年時卻見過許多女人,各式各樣的女人;便是他的母親和夏雲燕就已經可以成得上傾國顱城之貌。
然而,他卻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女人。
那少女秀美中隱隱透著一股英氣,麗若冬梅披雪,神如秋菊澈霜,兩頰融融,梨腮粉嫩,雙目晶晶,迸射寒光。
這種美已不是人間的美,她顯得那麼超凡脫俗,那麼光彩照人,美得令人不可思議。
漸近後,卻又見這位女郎雍容華貴,氣派極大,舉手投足間竟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折服。
便是花滿樓與伊人素昧平生,四目相對,也情不自禁要低下頭去。
不知怎麼,那少女亦羞紅了兩頰,忙側過臉去。
華子遠和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抱拳作揖,其餘褐衣人都手膝點地、行過大禮;異口同聲道:」屬下見過女少主。」
那少女微一抬手,道:「在外邊勿須如此多禮,都站起來吧。」
眾人恭應了一聲「諾」,站了起來;一個個神色恭謹、垂手而立。
花滿樓心生詫異:「莫非這女於是嵩陽派掌門的千金,一個江湖上的武林門派怎會有這麼大的規矩了」
但聽那少女道:「這位便是花大俠嗎?」
花滿樓聽出她是對華子遠說話,也情不自禁地應了聲:
「正是在下。」
那少女兩腮驀然一紅,看見華子遠點了點頭,又道:「華子遠,那件事兒你儘可自己作主,我亦不想過多幹預。」
華子遠恭身施禮,道;「女少主,少林寺的那件東西恰好在花太俠的身上,花大俠卻聲稱一定要直接交給一塵大師;屬下以為,不妨……」
那少女原已說過自己不多管的,卻又截口道;
「既然如此,何不請花大俠和咱們一同南下,也免得人家疑心咱們在這中間……」
她話是說給華子遠聽的,兩眼卻轉向了花滿樓,不知怎麼,話沒說完、便停下了——
花滿樓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華子遠即刻答道:「女少主說的極是。」
他又轉向花滿樓道:「花大俠以為如何?」
花滿樓正自走神,聽華子遠問他,不禁一怔,心想;
「這些人究竟是幹什麼的?
那漢子說自己是嵩上派酌顯然是在說謊,依他們的舉措倒象是牡丹宮裡的人物。
牡丹宮素來行事詭秘,戒備森嚴,非但不容易進去,便是想找到也不那麼容易。我何不隨了他們去,非但可以省卻許多麻煩,而且,還可以……」
他定了定神,道:「閣下是要與在下同行嗎?」
「不錯,」華子遠道:「亦非在下信不過花大俠,此去嵩山尚有數百里之遙,花大俠身懷……路上難免要有些麻煩,不如混跡於在下眾人之中,走起來方便……」
那少女打斷華子遠的話頭,輕聲道:「華子遠,花大俠武功超卓,我們這些人路上又不可能不休息;萬一……」
她說話聲音雖輕,花滿樓卻聽的清清楚楚,亦聽出她言外之意,插嘴道:
「莫非姑娘是懷疑在下會趁機溜走嗎?實不相瞞,在下早已打定主意、送那件東西去少林寺的,實在沒有溜走的必要。」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花大俠武功超卓。閣下就是現在要走,只怕小女子屬下的這些人也攔之不住;小女子是信得過花大俠的,不過……」
她話不盡言,詭秘的淡淡一笑。
花滿樓遲疑了一下,道:「姑娘有何打算不妨明說,只要順乎情理,在下都是無所謂的。」
少女蜩然一笑,道:「如果花大俠信得過我們,不妨自封穴道、坐在那輛車裡;咱們雙方放心,又不懼大俠的仇家發現,豈不兩全齊美。」
自封穴道對武林人物來說已不啻自縛手足,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下,誰也不會那麼傻;然而,花滿樓卻不知為什麼,於對方竟是百分之百的相信;他稍一遲疑,便毅然道:「便由姑娘主意。」
依花滿樓的想象,那少女無疑是把蓬車讓給自己,她乘馬而行;豈知,他自封穴道、被那健婦扶上馬車之後,那個少女竟隨之跟下進來。
一——人家自己的車,人家要坐,只怕誰也管不著。
花滿樓既知自己管不著,也就不多說廢話。
車啟動了。
車裡面到,處是牡丹花瓣。
車板上堆滿了,座位上也一樣。
花滿樓遲疑著,不知該怎麼坐,坐在哪兒好。
車蓬裡自然要比外面暗許多,卻顯得光線柔和,光線由牡丹花瓣上反射過來,顯得整個車蓬裡五彩繽紛,那少女坐在座位上的牡丹花瓣間,整個人兒就象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那少女笑了,是那種任何人都想多看幾眼的微笑——
她向你笑的時候,便彷彿滿園鮮花在你面前開放。
花滿樓只是不經心地向她看了一眼就慌忙側過身子,兩眼閉上,再也不敢睜開。
但那少女的又亮又黑的眸子卻一眨不眨地盯視著花滿樓。
「你怎麼不坐過來呀?·……」
聲音又輕又柔,柔得就象是暮後花園裡吹過的春風。
花滿樓暗暗吁了口氣,遲遲道;「在下實在太累了,只想躺下來睡覺。」
那少女輕輕笑著,只動了動,一床錦被便魔幻般的出現在花滿樓的腳下,他也不說話,倒臥在被上,側過身子、閉了眼睛,便好象即刻就要睡著。
少女忽然「撲哧」一笑,道:「花大俠,你就當真這樣輕易相信別人嗎?」
花滿樓頭也沒回,淡淡道:「相信姑娘這種身份的人是不會吃虧的。」
「恐怕直到現在你連我究竟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能斷定我的身份?」
「這可能是一種直覺。」
盛素娥又笑了笑,笑得很輕、很柔,就好象是芍藥花在輕輕開放,道;
「你好象連看也不敢看我一眼。」
花滿樓的身體又動了一下,仍沒說話。
盛素娥道,「你是不是怕我誘惑你?」
「以姑娘這般身份,我絕沒有這種必要。」
「……不,你說錯了;我……父親身邊最缺少象你這樣的年輕人。」
「這麼說,是令尊大人看中了我的武功嗎;很可惜,我的武功平常得很。」
「不,是……看中了你這個人。」
花滿樓不敢再說話。
不過,並不是不出聲——他響起了鼾聲。
就連傻子也能知道他這鼾聲是裝出來的。
何況,盛素娥一點也不傻。
她非但不傻,而且很聰明:
她非常清楚面對這樣傲氣十足的少年,一個喜歡他的女孩兒應該做些什麼、能夠做些什麼——
急於表達自己的心情,往往欲速而不達。
她咬著下嘴唇,默默地凝視著他。
她手指間捏下千牡丹花瓣兒,輕輕地捻著,豔紅的花汁淌在衣裙上,她也沒發覺。
稍頃,她重重地吁了口氣,說話的聲音很輕,也很溫柔:
「我看你還是當真睡著了的好,否則,我已經禁不住真的要誘惑你了。」
她說完話,又遲疑了一下,纖指輕輕點在花滿樓的昏睡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