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咕咕,車身搖晃。
花滿樓驀地醒來,他怔了一會兒,才記起自己是自封穴道,呆在人家的馬車上;心裡不禁一陣苦笑。
車蓬裡漆黑一團,透過車幔,可見車轅上有淡淡的燈光。
顯然是入夜了。
車仍在繼續趕路。
四下裡很靜,隱約可以聽見車子後面有稀疏的馬蹄聲。
他動了下身子,想坐起來,碰到了身旁軟綿綿的軀體——那軀體的一隻手還搭在自己的眉上。
一股脂粉和著異性胴體的香味衝進鼻孔,沖淡、掩蓋了牡丹花香。
花滿樓不禁一陣意馬心猿,忍不住要伸手去撫摸那胴體;但他沒動,只重重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緊閉了眼;然而,他自己也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漸漸加重了,只苦於……
他只有使出師門的內功心法來剋制自己。
由之,他不由得想起離開師門前後的情景——
方丈內。
一燈如豆,照見四壁牆面剝落,地面凹凸不平。
迎門一個尺餘厚的蒲團上趺坐一個老僧,鳩形鵡面,霜須飄灑胸前,兩眼目光炯炯,暴射精光。
花滿樓跪伏在蒲團前,聽那老憎訓話:
「……樓兒,汝亦勿須枉自菲薄。為師傳授汝一指禪、琵琶掌功夫,再加上汝這四年來練就的劍法、輕功,已足以笑傲江湖了;明天,汝打點下山去吧。」
這老僧便是盤山少林寺的主持方丈弼昆和尚。
花滿樓遲遲道:「師父,您近些天來身體不好,徒兒怎麼忍心就此走開?」
弼昆「呵呵」一笑——說是笑、也只是有笑的聲音,臉上卻毫不動容——道:
「汝心地善良,又肯勤學苦練,為師能收得你這樣的徒弟,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亦該感到欣慰;不過……」
花滿樓見他欲說又止,道:「師父對徒兒有什不滿之處嗎?徒兒願聽恩師教誨。」
弼昆道:「不,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嘆了口氣,又接著道;「都告訴汝吧,早年,老衲亦曾……」
弼昆欲言又止,遲疑著不知如何說起。
正在這時,弼昆忽覺心頭一震,驚知不好,忙潛運內力抑制心血;調息了片刻,深深地吐了口氣。
花滿樓見這情勢,嚇了一跳,問道:「師父,您老人家怎麼了?」
弼昆沉默了一會兒,忽地長長嘆了口氣,道:「樓兒,為師大限已至,有……」
花滿樓大吃一驚,道:「什麼?師父,您說什麼?」
弼昆緩緩道:「你亦不必驚悸,乃師數十年面燈坐禪,雖尚未達到佛門高僧四大皆空之境,卻也能斷定休訖;為師適才心頭劇震,自知心脈已斷,如今,只剩下這口氣
……」
花滿樓深知師父的修為,聽到這兒,淚水不禁滾落下來。
但聽弼昆接著說道:「樓兒,你亦不必傷心,凡芸芸眾生,孰能無死;為師只盼在臨死之前得你應允一件事。」
花滿樓哽咽道:「師父,徒兒蒙師父教誨十二年之久,此恩天高地厚、不啻再造,但凡師父的事,莫說是一件,便是百件、千件徒兒也應得。」
「好,但乃師只欲令你辦得一件事。」
弼昆嘆了口氣,遲遲道:「這件事確乎令為師赧顏——實乃佛門弟子之羞。
……乃師幼年時曾有位青梅竹馬的紅顏知己,徒因乃師家道中落,才不得已託身空門。豈知,十餘年後,為師蒙主持方丈器重、於此督建少林分院,偏又與其女邂逅;其時,她已婚嫁多年,夫君病魔纏身,更無子嗣。
唉,也是乃師一念之差……她夫君病逝早夭,一人持家清苦,我便不時照看她;久而久之,居然……
為師潛心懺悔,無如為時已晚——她有了身孕。
偏她分娩時,為師蒙召返少林,竟致年餘未歸。
佛門弟子出此劣事焉敢書信傳音,待我返回時才發現她竟以為我變心、再醮一富室作了妾,而那個孩子皆已送給他人……
我只知那入姓耿,乃江南商人,因妻逾久未育……
自此,人海茫茫,再也沒得他的一線訊息;雖出家之人身不由己,為師亦曾足涉大江南北。訪他下落,無奈……
轉眼間數十年過去了,至今他也該三十有二,卻不知他……如今,汝技藝已成,為師的這片心願只得寄託在你身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停下不說。
花滿樓呆了一會,見弼昆仍無動靜;仔細看時,才知他已圓寂。
他欲慟無聲,只默默地流淚……
盛素娥在花滿樓身子動的那一刻便被驚醒了。
她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離開了座位、躺倒在那個藍衫少年的身旁。
往日坐車出外時,無論如何勞累,都從沒有過這種現象;今天……
她又驚又羞,卻沒即刻坐起來。
是不敢,還是不願,只怕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很有可能她已經失去了坐起來的力量。
她的心醉了,也碎了——
那股強烈的異性胴體的氣味燻得她不禁心神盪漾。
她想堅持到對方當真睡去再離開,但她卻即刻意識到了:
對方和自己一樣,都難能睡得著了。
車窗外已經有淡淡的晨曦,偶爾聽得到一、兩聲雞鳴。
過了一會兒,車窗外更亮了。
馬車駛進了一個鎮子,在石板路上顛簸著,可以隱約聽到早起的人們的晨作聲。
花滿樓覺得他身體的某個部分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險些要忍耐不著了——
因為他感覺到後背上貼了兩團隆起的軟綿綿、溫溫的東西,隨著車子的顛簸,那兩團東西彷彿是在蠕動著——充分地顯示著美妙的彈性——
他知道那是她胴體的那個部位。
是有心,還是無意?
車忽地停了下來,那胴體倏地離開,坐回到座位上。
花滿樓心頭驀然一震,頗有些倀然若失的滋味;卻也連忙爬起來,倚著車幫坐好。
兩人的臉一定都羞得通紅,卻誰也沒有去看。
車簾掀起一條縫,傳來那個健婦的聲音:
「小姐,飯還是拿到車上來吃嗎?」
「一切都依老規矩,不用多問。」盛素娥冷冷道:「把花大俠的那份也一起拿來。」
兩個精緻的飯盒送了進來:有飯有菜,還有兩壺酒,銀壺、玉杯,器皿考究。
牲口顯然已經換過,車剛啟動,便是一溜小跑。
花滿樓沒想到在這麼尷尬的情勢下還會有這麼甘美的早餐;既來之,則安之——君子隨遇而安——何況,酒香餚美,那鎮上廚師的手藝還相當不錯。
食不言,寢不語,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但一些精美的菜餚卻無脛而走——跑到了花滿樓的碗裡。
酒足飯飽。
花滿樓剛剛放下筷子,便見盛素娥嫣然一笑,道:
「花大俠,實在對不起。你雖然已經自封穴道,但按你的功力,此刻怕早巳解開了;為了大家都少些麻煩,也免得咱……」
她突地羞紅了臉,話頓了一下,又道:「我已經吩咐下人在酒裡摻了些牡丹露,它可以使大俠美美地睡覺,卻不會妨礙大俠的功力——你也料想得到,我是絕不會害你的。」
飲酒時,花滿樓已經察覺到酒裡有一股奇異的味道。
他對這種味道並不陌生;早年在牡丹宮時他便已熟悉這種味道——儘管那時他還年幼——
他亦知道那是牡丹露、一種慢性毒藥。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那壺酒喝乾了。
因為,他自信憑自己的功力足以抵制牡丹露之毒——
退一萬步想,他身上還帶有弼昆長老留給他的解藥;他有足夠的把握支援到自己從容地服下解藥。
更何況,他亦有一種直覺:
面前這位貌美如花的女孩兒絕不會加害自己。
他聽到了她的親口承諾——兩人想到了一塊兒——他也只能苦笑。
忽聽盛素娥悠悠問道:「花大俠,華子遠說你身上帶著少林寺的兩部武功秘籍?……」
「不,準確的說是一部。」
「那麼,另一部在哪兒?」
「請恕在下無可奉告。」
「花大俠,你不該這樣……」
盛素娥痴痴道:「我……我相信你,也知道你相信我;我、我們實在不該用這種態度說話——我只希望你能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我,行嗎?……」
花滿樓只能暗暗苦笑。
「你為什麼不問我的名字?」
「似乎沒有問的必要。」
少女微微一笑,道:「你不問我也要告訴你,因為我已經知道你叫花滿樓,你就應該知道我是芍藥仙子盛素娥,說吧,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花滿樓心頭一震:
「牡丹宮主已是東霸天盛堅——這是他在離開師門之前就已經知道的-一而面前這個少女竟又是盛素娥!
小娥……難道真的是她?」
就在這瞬間,童年時和他的盛叔叔家的「小娥子」在一起玩耍的往事依稀映現在他的眼前……
他的身體似乎動了一下,卻沒說話。
盛素娥說完話,眼睛睜得老大,痴呆呆地等著對方的反應。
然而,她所看到的卻是花滿樓愕然的神色——
花滿樓的眼也睜得者大,起碼不比盛素娥的小。
四目相對。
終於還是盛素娥先支援不住了,她緩緩垂下了頭,說話的聲音更輕,也更溫柔:
「我會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你,只要你想知道……」
花滿樓雖仍在回味著往事,卻也不由得一陣心跳——
他有些怕事情再進展下去,卻又很想和她繼續說些什麼。
怎奈,一陣談淡的昏眩襲來,倏忽間眼睛就已經睜不開了。
他驚覺自己應該即刻服下解藥,無奈,一切都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