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石牢的門「嘭」的聲關上,林珊還沒弄明白盛堅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尤其是跟她發火。
石牢密不透風,更無一絲光亮洩入。
洞外雖然已經是深夜,卻還有星星、月亮,有風吹草動,有夜蟲啼鳴。
但,這兒卻是漆黑如墨,靜得象座墳墓。
墳墓是死人呆的地方,而林珊卻是個活生生的人。
此刻,林珊一動不動地倚在與石壁一般無二的石門上,淚如泉湧,隔了好大一會兒,她紊亂的腦海才漸漸平靜下來。
她需要把這些天來的事理出個頭緒——
「我究竟犯了什麼錯,他竟然狠心把我關起來!誠然,和花滿樓的事兒外面難免有流言蜚語,但,就因為這個他就把我關押起來?
可怕的是:他既然這麼作了,只怕我一時出不去了。
我逃出郭璞玉的魔掌,投身牡丹宮,且又對他以身相許,這一步走的究竟是對,還是錯?
人言可畏,人心不古。
我雖然是郭璞玉魔爪下的受害者,但,中原武林已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他是中州太俠、風流人物;自己已只能是人見人啐的蕩婦——只怕連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不會理解自己。
天下之大,只怕沒人能理解自己了。
不,至少還有一個,恐怕也只能有一個——花滿樓。
東霸天盛堅已不能充數於其中了:當自己向他哭訴自己的遭遇時,他不屑一顧,只知餓狼般地撲上來。
花滿樓卻不然:自己投懷入抱,還要被他推開!
雖說是‘人無完人’,卻怕相比呀!
此刻,花兄弟到底在哪兒,他不會把我忘了吧?
唉,他可謂人中之龍,而我卻是殘花敗柳、聲名狼藉;只怕給他為妻作妾是沒指望了——我也不該存這種奢望;但能作個僕婦,我這一生也跟定他了!」
想到這兒,她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線光明、一線希望,心底亦騰起一絲溫柔,卻又苦笑著搖了搖頭,暗道:「我這樣想、怕就已經是玷汙了人家…」」
可以想象,她此刻怕已羞紅了耳根,所幸沒人看見。
她忽而啞然失笑,忽而咬牙切齒,忽而長吁短嘆,忽而喃喃自語、浮想聯翩,足足過了個許時辰,才半倚半坐在牆角,昏昏睡了過去。
她太累了,剛一睡倒,便鼾聲大作。
便在這時,石室內又出現了另一個聲音:是個男人的呼吸聲,憋忍了很久、長長的呼吸聲——
花滿樓終於調勻了呼吸。
在林珊被推進石牢來的那一瞬,他即刻認出了她;他滿腹狐疑,百思不得其解——她是盛堅的情婦;盛堅本人正在牡丹宮,按理說,她沒有被關到這兒來的可能。然而,她卻破關進來下,這又是事實。
唯一能夠站得住腳的解釋就是:盛堅又派了她來,用色相套取武功秘籍。
花滿樓根本不為這件事擔心:所謂的秘籍只在他的記憶裡,當然也就不怕被人套取。不過,他還是怕林珊過早地發現自己。
他功力消退之後,雖對自己的意志仍充滿自信,但對軀體的原始的衝動是否還能抑制住,卻不得而知了。
因此,她已只能屏住呼吸,便是喉頭髮癢,也只能用手緊緊扼住;如今,終於可以自如地進行呼吸了——
這或許也是一種享受。
雖然誤服了一種不明的毒藥——他已經試服過盛素娥給他的解藥;非但無效,而且還讓他乾嘔了好一通——被關進了這間秘不透風的石牢,但他卻置若罔聞;
東霸天盛堅怯內,盛素娥是他的掌珠。
曹國夫人李桂英對她獨生女兒的寵慣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盛素娥愛我,而且已經……她絕不會對這件事置之不理的;只怕她一句話,自己便可以由囚徒而變成嬌客——
東床快婿。
這句話她會說的。
他倚坐在牆角,無事一身輕,只在調勻呼吸後的片刻,也就昏昏睡了過去。
石室內氣悶,卻不熱,尤其靜謐無聲,最適合於睡。
若是沒有干擾,任問人都有可能睡到另一個世界去。
花滿樓是被腸胃的劇烈蠕動攪醒的。
腸胃的蠕動需要食物來抑制;可是,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取食物了——究竟有多長時間,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
室內有人在踱步,又濁又重。
花滿樓知道對方是林珊,卻猜不透她是睡足了,還是和他自己一樣——餓醒了。
他忽地想到:「不能讓她發現自己。」
心思轉動,連忙屏住呼吸,然而,已經晚了。
他沒有料到,也不可能料到,對方早已醒了過來。
「你是誰?」她聲色俱厲,黑暗中更當防備。
沒有回答。
林珊怒道:「別裝熊,我已經知道你在那兒,若不老實回答姑奶奶的話,小心我殺了你!」
聲音證明著她的狠心。
花滿樓膽怯了。
若在尋常,他自然無所畏懼;但,他如今功力已失,對方當真動手,他只有嗚乎哀哉——
事關重大,非同小可。
他只得應道:「林姑娘,在下花……」
有的時候,一個人的聲音比他說的話還管用。
還沒等花滿摟把話說完,林珊已經「呼」的撲了上來,花滿樓甚至為之大吃一驚。
然而,來勢雖猛,卻極溫柔。
花滿樓剛怔神間,已被林珊擁住。
但聽她語無倫次地道:「花兄弟,我對不起你,你被關到這兒來,都……怪我……
「我寧肯給你做下人、僕婦,我……想過的……我不配給你做妾,你可不能……拋下我,我……」
她說著、說著,就哭泣起來,淚水蹭了花滿樓一臉。
花滿樓暗暗嘆道:「唉,這個可憐的女人,你這麼替東霸天賣力,又能得到些什麼?」
他自知無力推開她,遲疑了一下,道:「林姑娘,你冷靜一下。」
「不,」林珊泣道:「你先答應,不拋棄我。」
花滿樓苦笑道:「林姑娘,在下和你一起被關在這兒,自身難保,許個空頭願又有什麼用?」
「有用。」林珊道:「你鐵骨錚錚,一言九鼎,無論如何,說話總是算數的,答應我吧。」
花滿樓無可奈何,道;「好吧,我答應你。」
林珊放開他,「呼」的跪倒地上,道:「蒼天哪,我林珊總算有了依靠……」
她樂極生悲,又哭泣起來。
花滿樓心中暗想:「看她這樣子,情真意切、不似有偽;莫非她也成了階下囚?對了,我何不……」
他遲疑著把林珊攙扶起來,道:「林姑娘,你可是因為沒能從在下這兒得到那部武功秘籍而被關進來的?」
林珊稍一沉吟,頓覺明瞭,點頭道:「不錯,不會錯,盛堅也只能為這事兒關起我來!」
「林姑娘,」花滿樓道,「按說呢,少林派的武功秘籍應該歸還少林寺,然而,在下為之受此囹圄不說,還要連累林姑娘一起受苦,在下心裡頗覺過意不去。唉,事已至此,便把那部秘籍先交給你,然後,你……」
林珊「呼」地退了兩步,訝道;「花……相公,你說什麼?」
「由林姑娘把那秘籍轉交……」
林珊截口道:「這可不象是你說的話;你怎麼了,難道你……」
「在下七尺男兒,受點苦無所謂;但姑娘……」
林珊不待他把話說完,怒道:「不錯,我是個女人,卻總還是個人,花……大俠,閣下也忒小覷華山紫鳳了吧?」
她說話間,不知不覺把一切稱呼都變了。
「林姑娘……」
「我不要聽,花大俠,你看錯人了。」
林珊嘆了口氣,接著道:「不錯,我確曾奉盛堅之命、以自己的色相去套取你的秘籍,不過,那是過去,但現在,就是把秘籍燒了,也不能交給他!」
花滿樓怔住了,對方的話使他狐疑不解,遲疑道:「林姑娘,你究竟怎麼了?」
「沒怎麼,我還是我。」
林珊嘆了口氣,侃侃道:「花……相公,我現在總算是想通了,盛堅根本就沒拿我當人看。請相信,當初我並不是因為他救了我才委身於他的——我認為他是個真正的男人、與眾不同的男人,也許我並不喜歡他,可是,我佩服他,只要能使他愉快,我願意為他作任何事。
直到現在,我才真正地看透了這個偽君子,他是把我當成了他的玩物——玩夠了,扭頭走開,當時就忘個乾淨。
為了那麼一部秘籍,他讓我去勾引你,誰又能擔保、他為了另外的一些什麼東西,再讓我去勾引別的男人——
這樣下去,我與那些淫婦又有什麼區別?
然而,我是個人,是個良知尚未泯滅的女人,怎麼能成為他招之即來揮之即主的狗!
花相公,說到根本上,是你又救了我一條命,我感激你,我……要徹底擺脫他,也只有你才能幫……」
她話沒說完,又哭泣起來。
花滿樓相信了,相信了林珊、相信了她說的話,勸道;
「林姑娘,別哭了,往事只當昨日死,華山紫鳳會自立於武林俠義道之中的。」
林珊稍一怔,便破泣為笑了,她笑得好開心,簡直象個天真的孩子。
心息相通,兩人已都不必再說什麼。
接下去的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