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光亮,沒有風;石牢裡當真成了座墳墓。
埋葬活人的墳墓。
忽又聽林珊道:「花相公,我好怕,若不嫌我髒,讓我靠近你一些好嗎?」
可憐的女人,可憐的要求。
花滿樓遲疑了一下,伸手把她攬了過來,徑直攬進懷裡。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說話。
林珊象只羔羊、躲進主人的懷裡,天塌下來也不怕了。
他們互相依偎著,都在訴說著,說著別人永遠聽不懂的話。
或許是他們什麼也沒說,一切都在這無聲的擁抱之中。
花滿樓雖然懷裡擁抱著她,心裡卻純潔得象個孩子。
也許在他——或許也包括她——這一生中還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純潔、坦然過。
這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感情?
一個是青春早已逝去,往事如煙,把痛苦深深埋在心裡的男子,一個是蒙受過無數委屈、侮辱的女人。
這世上又有誰能真正理解他們的感情?……
忽地,刺眼的光直射進來。
兩人沒被牢頂石板移開的聲音驚醒,卻被一陣「磔躁」怪笑吵醒了——
有人怪叫道:「好一對淫夫淫婦,睡得愜意啊!」
抬頭望去,牢頂出現了個尺餘方圓的孔,孔間隔了粗粗的鐵條;光孔裡,有張臉在怪笑著,是鐵爪銀鉤華子遠。
兩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林珊遲疑了一下,竟伸出粉臂攬住了花滿樓的脖子,
華子遠為這個動作激怒了,罵道:「不識抬舉的賤人!」
沒有應聲,置若罔聞。
華子遠壓了壓火氣,「磔磔」笑道:「二位,天過正午了,都該餓了吧?」
沒有回答,只好自續下文:「席間確是剩下許多酒菜,可惜都餵狗了,亦忘了給二位留一點兒。」
林珊冷冷回了一句:「席上的那些東西不也一樣都餵狗了嗎!」
華於遠氣得臉上變色。
但聽花滿樓道:「閣下若還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的話,便請告訴盛姑娘,讓她到這兒來一趟。」
華子遠「呵呵」一笑,道:「姓花的,別做春秋大夢了。在下也很想為花大俠效勞,無奈,盛小姐已經和夫人一起走了。至於去了哪兒,無可奉告。」
他頓了頓,又調侃道:「不過,奉勸花大俠還是莫再嘴硬的好——閣下蒙敝宮主特殊賞賜,毒發之日已指日可待了——識相的還是及早把秘籍交出來。」
石牢內又恢復了沉默。
華子遠只說的口噴白沫,無如下面的人卻象是根本沒聽見。
有些時候,弱者置若罔聞,也會變成強者。
華子遠氣得青筋暴露,悻悻去了,洞蓋也忘了蓋上。
或者是他故意留的;密不透風的石牢會把人憋死。
林珊忽地仰起臉,神色恐懼,道;「花相公,你真的中毒了嗎?」
花滿樓點了點頭,又道;「林姑娘,你別叫我相公好不好?」
「不,」林珊道:「我說過甘願作你的奴僕的,只能稱你作相公。」
花滿樓只能苦笑。
林珊又道:「相公,以你的功力,能把毒逼出來嗎?」
花滿樓搖了搖頭。
林珊臉上的神色倏又坦然,道:「花相公,咱們就永遠這麼待著,待你毒發時,我就自戕在你的懷裡。」
她臉色又轉慘然,道:「只怨我當初學藝不精,內功差得太遠;否則,或許能幫你把體內的毒逼出來。」
花滿樓心想:「幸好他們也都知道你的內功泛泛,否則,又怎會忽略對你使毒。」
他什麼也沒說。
然而,若是沒華子遠這一鬧或許好些,他一提「酒菜」,兩人就更覺肌腸咕咕,餓得難受。
但誰也沒吐一個字。
過了好長一陣兒,忽聽林珊問道:「花相公,你讓那廝叫盛小姐來,這裡面有什麼事嗎?」
花滿樓沒點頭,也沒搖頭,更沒說話。
林珊「撲哧」一笑,道:「盛堅即使再想得到那部秘籍,也不會讓親生女兒來勾引你啊。」
花滿樓遲疑地點了點頭,卻暗中苦苦一笑。
雖然只是暗暗一笑,林珊也感覺到了,她心裡打了個突兒,訝道;「怎麼,她竟是自己……」
花滿樓遲疑了良久,喃喃道:「這事兒怨不得她,她是個好姑娘……」
林珊娟然一笑,截口道:「她是個好姑娘,事怨不得她,那麼,也就只能怨你了——這也好,讓他姓盛的狂:自己的女兒還沒有出嫁,就先……」
花滿樓截口道:「林姑娘,不要這樣說。當時,我或是被施了什麼毒,又中了楊玉華的攝魂大法,神志不清……」
林珊訝道;「什麼,你說那騷狐狸會什麼大法?」
「-魂大法,」花滿樓道:「是異-的一種邪門功夫。」
「呃,我聽家師說過,這種功夫厲害得很。然而,那騷狐狸手無縛雞之力,怎會這種功夫——你沒弄錯吧?」
「身受其害,怎麼會弄錯。」
花滿樓頓了頓,又道:「這個女人確實有些怪,她是牡丹宮的老人兒嗎?」
林珊搖著頭道:「哪兒啊,她比我還晚到這兒好幾天呢。不過,若說地勾引男人無所不用之極,我相信;若說她會什麼攝魂大法,我是絕對不信的。」
「不,正因為大家都以為她根本不會武功,才更顯出她的厲害。」
花滿樓頓了頓,又道:「林姑娘.你知道她是怎麼來牡丹宮的嗎?」
「她和我的情景大致一樣。不過,她是被人拐賣進青樓、自己逃出來的。」
花滿樓沉吟道,「這個女人不簡單,日後我們都得對她多加小心。」
林珊苦笑道;「你還想在牡丹宮裡常呆下去嗎?再說,咱們被關在這兒,也實在安全得很呢。」
花滿樓遲遲道:「話是這麼說。不過,萬一……」
他收住了話頭,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當然,若能離開這石牢,需加小心的絕非牡丹花姑一個;但如今,肚子裡餓得直要打起鼓來,加多的小心也無濟於事。
餓或者暫時可以忍耐,渴卻比餓還難受。
喉頭發乾,也就不再浪費唾液說話。
石牢裡又是靜謐無聲。
花、林兩人擁在一快兒,享受著沉默和沉默的甜蜜。
漫天晚霞正豔,暮靄就悄悄地降臨了。
有道是:飽乏餓困。兩人餓得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花滿樓被一陣輕響驚醒了,他側耳傾聽,又絕無一絲動靜。
石牢頂上的石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蓋上了。
若是花滿樓的功力猶在,他或許能飛身而起,抓住那鐵條,象在平地上一佯,運力把那鐵條扯彎,再施展武林中只鳳毛瞵角似的幾個人才會的縮骨功夫、從那孔洞裡逃出去。
但這需要輕功、外功,內功部超乎常人,若非武林一流高手只怕連做夢也不敢患。
花滿樓雖然常常做夢,卻從來不做這佯的夢。
驀地,他驚覺懷裡的林珊不見了。
幾乎同時,他又聽得衣袂飄風,似乎就在他身後,他轉身、揮掌,無奈,他功力已失,身未轉過、手亦來揚起,便覺頸後的大椎穴一震,登時全身麻痺。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對方離自己又較遠,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竟能輕而易舉地擊中自己的穴道——其人認穴之準、功力之高,實在匪夷所思;便是他功力未失,他也自知不是人家的對手。
瞠目結舌!——
也只能如此,因為他全身已經不能動了。
忽覺一隻手掌抵上了自己腰間的命門穴,他驚的魂飛天外,卻又毫無辦法。
掌心火熱,觸體若炙,一股熱流倏忽進入體內,沿著督脈穴道緩緩而上,經至陽、至陶道,而後向四下散開……——
如火似湯,霎時間體內如熾,苦不堪言。
求饒、呼痛都為花滿樓所不取,只有咬緊牙關。忍!
那股熱流充滿胸膛,復又轉而向下,進入肚腹——登時下腹脹得難忍。
花滿樓心中暗叫:「要糟!這人是誰,怎如此害我!」
他又羞又怒,卻無能發作。
繼而,竟更慘了——大便失禁,匆匆排出!
花滿樓惱羞成怒,罵道:「王八……」
但覺後髮際一麻——他的嘴雖仍能張動,卻已發不出聲來。
那熱浪越積越大,在體內-衝直撞。
花滿樓渾身大汗淋漓,頭頂熱氣蒸騰;所幸他的啞穴已經受制,否則,他一定會嚎叫起來——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
又逾片刻,花滿樓頭迷腦脹,居然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