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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仁者至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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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前後,這是一天之中最為黑暗的時刻。

皎月已經歸去,徒留繁星滿天。夜風亦已知屬於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也就更加猖厥,土崗上的幾株松樹發出「嗚嗚」鳴響,象是崗前坡上墳塋裡的鬼魂在寢嚎,連蟋蟀都嚇得不敢再鳴叫。

驀然,土崗下的小鎮裡閃出一個人影,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迅疾地棄上土崗:淒冷而昏暗的土崗上,有一株樹葉茂密、狀如華蓋的虯松,虯松下,有塊巨石光潔平淨。

那人影來到巨石邊剛剛站定,便聽身後一聲輕嗽,隨即,虯松後鬼魅般地轉出一個人來,冷冷道:「耿舵主,你好愜意啊。」

是個面目清癯的老者,精神矍鑠,光光的頭上頭髮稀疏。

「鄒寨主,您竟先一步到了。」

那老者淡淡一笑,道;「在下奉史護法之命,怎麼敢不用心?」

原來這老者竟是原東天目山的大寨主飛天禿鷲鄒全保,和西天目山大寨主在鑽雲鷂子周克宏並稱「天目雙鷹」,那人影便是鐵筆秀士耿兆惠。

耿兆惠拱了拱手,道;「不知前輩相召有何見教?」

「你是和‘藍衫客’結伴入川的?」

「純粹是機緣巧合,我們碰到了一塊兒。」

「你可知道,他剛剛入川便給紅衣幫添了不少麻煩i」

耿兆惠稍一怔,隨即面露喜色,道:「看這佯子,臥虎山莊和東西天目山當真都歸附了紅衣幫?」

「當然也包括你們太湖十三連環塢。」

「史護法命寨主來有什麼事嗎?」

「那‘藍衫客’心懷叵測,絕不能讓他進紅衣幫總舵,史護法傳諭,讓你在他臨進總舵之前做了他。」

「這……」

「怎麼,你還沒進總舵就想違悖史護法的令喻?我亦不妨告訴你,便是你們洞庭釣叟太史總塢主對史護法也是唯唯諾諾。」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又為什麼?」

「寨主或己知道,那‘藍衫客’武功超卓,在下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那是你自己的事,在下只知傳達史護法口諭。」

「鄒寨土,你我相知多年,素知在下的為人——太史塢主既已投靠紅衣幫,在下又怎敢違悖史護法的令諭;無奈,那藍衫客的武功實在太高,較之年前大鬧連環塢的那個‘白衫客’毫不遜色,便是史護法本人也不是他的對手……」

鄒全保一怔,道;「你是說史護法和他交過手了?」

「不錯,就在建武蘇麻灣的山道上,為之,黑,白無常也丟了性命。」

鄒全保心中一凜:「難怪一向逞強好勝的鬼見愁這次要往後退,原來他已經栽在人家的手裡……」

他遲疑了一下,道:「如此看來,我們對那廝已只能智取……」

耿兆惠聽了鄒全保的話,心中歡喜,道;「這麼說,鄒寨主肯幫我一起下手了?」

「大家都是自己弟兄,我焉能置身度外?」

鄒全保沉吟了一會兒,遲遲道:「耿舵主,前面翻過一道山樑便是莢蓉鎮,我先去那兒等候,明天,你和他打尖的時候……」

鄒全保的話越來越低,耿兆惠的臉上漸漸浮現一絲獰笑。

芙蓉鎮,鎮如其名,乾淨、整潔。

從蠻荒僻嶺中走出來,陡遇這般清秀的小鎮、即使沒到打尖的時刻也都想喝上幾杯;何況花滿樓、耿兆惠清晨起身,到現在已經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

鄉間客店,待客都極殷勤,店夥計見來了這樣兩位客人更是連忙招呼:讓了座,便去沏茶、端水,忙得不可開交。

轉眼間,酒菜送來。

雖是家鄉間小店,卻也酒香餚美,尤其是,耿兆惠顯得非常殷勤,敬酒、佈菜,阿諛奉承之詞不離嘴。

花滿樓喝得十分愜意——花滿樓是個年輕人,也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喜歡別人奉承,然而,所不同的是,他絕不會為別人的奉承而忘乎所以。

轉眼間一壺酒喝乾,耿兆惠又滿滿斟了杯酒、端在手裡,笑了笑,道:「花大俠,這一路上多蒙你關照、救助,在下心裡感激不盡;來,我敬大俠一杯。」

說著話,他仰脖一飲而盡。

花滿樓也不推辭,笑吟吟地把一大杯酒倒進嘴裡。

就在這時,他恍惚覺得酒裡有些異味,心裡不禁狐疑:「眼下已屬紅衣幫的地盤兒,他卻一反常態、較之日前還氣定心閒,莫非?……」

太湖十三連環塢都已投在紅衣幫門下,難道他也……

前兩天,他擊殺那個漢子就有些殺人滅口之嫌,說不定他真是怕引火燒身!

他萬想不到我根本不懼這些江湖上的下三濫手段,我索性給他來個將計就計,看看他……」

他想到這兒,當第二杯酒喝下肚時便裝作暈乎乎的,口中喃喃說了句什麼,隨即伏倒在桌上。

耿兆惠坐在花滿樓桌對面,見他暈倒桌上,不禁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向腰間的判官筆伸去;然而,就在這瞬間,他心中又不禁一凜:「這廝功力深厚,又怎這般輕易暈倒?」

便在此刻,鄒全保由堂屋後面轉了出來,冷冷笑道:「沒想到你小賊也有這般下場!」聲猶未落,縱身一式「五丁開山」,揮掌向花滿樓頭顱劈下。

鄒全保身為東天日山大寨主,武功精湛,這一招出手,勢勁力疾,挾風帶嘯,果然非同凡響。

耿兆惠不意鄒全保如此情急,叫了一聲:「……小心!」

但見花滿樓驀然伸了個懶腰,口中含含糊糊道:「這酒確也烈得好……」他左手扶桌,右臂伸出,五指張開宛如梅花,又似竹葉,堪堪迎向鄒全保的右腕。

鄒全保聽耿兆惠示警亦未在意,及待認出花滿樓使的彷彿是一招梅花竹葉手,心中不禁一凜;情知自己這一掌若再劈下,能否傷得對方尚在其次,而他的手腕卻肯定保不住了。情急中,挫步、收沼,脫地躍退數步。

卻見花滿樓一個哈欠打過,又遲遲往桌上伏去。

鄒全保儘管一時鬧不清花滿樓究竟是怎麼回事,無奈,此刻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從腰間撤出鏈子錘,「撤鞭蓋頂」,兩顆錘頭挾嘯往花滿摟打去。

或是花滿樓落身不穩,翻了板凳,身體向後仰倒,恰似「金剛鐵板橋」,後腦幾乎沾地——

碩大錘頭挾嘯走空。

此刻,耿兆惠暗忖花滿樓中毒未深,只想就此罷手,再尋良機,怎奈鄒全保性子暴躁,兩番招式走空,不禁氣極,怒叫道:「耿兆惠,這原是你自己的事,你怎麼還不出手?」——

花滿樓一怔,幾乎同時,許多日前縈繞心頭的疑慮迎刃而解;他的心底不由得泛上一絲冷笑。

事逼無奈,耿兆惠再也不能袖手旁觀,暗中摯出判官筆,趁花滿樓身形未起,一式「雙龍吐水」,兩筆疾出——

他雖身中毒傷未久,卻經花滿樓精心救治,已完好如初;此番施展師門絕技,兩筆倏幻四影,點向花滿樓上路八大穴位。

但聽「嗚」的聲響,一股酒浪從花滿樓口中噴出,向耿兆惠劈面噴來,勢如滿天花雨!

耿兆惠不曾防他這一手,頓時滿頭、臉酒水淋漓,疼痛鑽心,驚叫聲中,收勢後躍,撞翻了一張桌子,腳下趔趄,狼狽至極。

花滿樓發聲長嘯,騰身而起,身體幾乎撞到屋頂;適值鄒全保揮舞鏈子錘打來,一對錘頭由他腳下掠過。

鄒全保招式再度走空,更加清楚自己遠非對方敵手,及見花滿樓凌空折身,蒼鷹搏兔般撲擊下來,忙施一招「十字披紅」,鏈子錘纏頭護腦,如山錘影把身體護得風雨不透。

花滿樓見他錘法精熟,不敢託大,硬生生半路折身,單足在一張桌面上輕輕一點,身形再度飛起,折身撲下時,青鋒劍已持掌中,一式「展翼摩雲」,劍光宛若銀虹一道,飛掠而下。

鄒全保腕力猛吐,一招未收,一招又發,「鷹擊長空」,右手錘呼的聲向花滿樓打去,但聽「錚」的一響,劍鋒斬斷錘鏈,錘頭斜飛出去。鄒全保不禁驚叫出聲。

花滿樓長劍稍頓,倏又劈下,銀虹閃過,血花迸濺——劍鋒由鄒全保右肩入,左肋出,他慘叫聲剛剛出口,身體已經被斜斜劈成兩片,汙血汪噴,殘軀先後落地。

耿兆惠待揩去臉上的酒汙,即刻認定花滿樓絕未中毒,不禁驚得魂飛天外,他情知自己和鄒全保聯袂亦遠非花滿樓之敵,當即三十六招走為上——趁著鄒全保和花滿樓交手,「嗖」的掠出店門,撒腿就跑。

但聽身後一聲慘叫——知道鄒全保已經完了——耿兆惠卻已顧不得他,只管腳下發力,沒命似的向前奔去;忽聽腦後暗器破風,尖嘯刺耳,他情知不好,連忙閃躲,尖嘯聲由耳邊飛過。地正暗暗慶幸,但覺腦後啞門穴上一震,當即撲倒、昏了過去。

花滿樓雖料定耿兆惠已經投靠丁紅衣幫,但卻不想讓他即刻就死,他想從他的嘴裡打聽自己應當知道卻還不知道的事,他知道耿兆惠會告訴地——他的確有好幾種辦法讓他張嘴,即使池想自戕也沒有用。

他把耿兆惠提到路邊,右手伸向他頸後的大椎穴,然而,就在這瞬間,他怔住了,眼睛倏忽睜得老大——

耿兆惠的頸後有一塊青痣!

「頸後有痣,又姓耿,難道真的是他?……」

弼昆長老臨終前的那些話驀然響在他的耳畔:「……乃師只欲令你辦得一件事。

這件事確乎令為師赧顏——實乃佛門弟子之羞。

……乃師幼年時曾有位青梅竹馬的紅顏知己,徒因乃師家道中落,才不得已託身空門……

唉,也是乃師一念之差……她矢君病逝早天.一人持家清苦,我便不時照看她,久而久之,居然……

為師潛心懺悔,無如為時已晚——她有了身孕。

……佛門弟子出此劣事焉敢書信傳音,待我返回時才發現她竟以為我變心,再醮一富室作了妾;而那孩子皆已送給他人……

我只知那人姓耿,乃江南商人,因妻逾久未育……

自此,人海茫茫,再也沒得他的一線訊息;為師這片心願只得寄託在你的身上……」

花滿樓遲疑了好大一會兒,終於在耿兆惠的頸後一拍、胸前一揉,給他解了被封穴道;耿兆惠驀然睜開眼,見花滿樓怒目金剛般地站在自己面前,登時一切明白,嚇得面如土色,「咕咚」跪在地上,硬生生眼裡擠出幾淌淚水,道:「花大俠饒命,在下一時……」

花滿樓冷冷道:「少說廢話,我問你,你、你姓什麼?」

耿兆惠一怔,遲遲道:「花大俠早就知道……」

花滿樓諳然一哂,打斷他的話,道:「你、你今年多大年紀?

耿兆惠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問我多大年紀幹什麼?」但在此刻,他別無選擇,只有乖乖回答的份兒:「在下年方三十二……」

「你父親可是個商人?」

耿兆惠詫異地點了點頭,道:「花太俠莫非……」

花滿樓心裡就象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齊湧而至;「師父他老人家至死還掛念自己的兒子,沒想到,他……」

他幾乎根本沒有聽清耿兆惠都說了些什麼,只仰天打了個哈哈,冷冷道:「姓耿的,我不殺你,卻要警告你:倘你不痛改前非,兀自助紂為虐,只有死路一條,望你潔身自愛!……」

他話沒說完,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已疾掠而去,宛如流星飛墜,倏忽消失不見。耿兆惠愣愕愕地站在那兒,心裡只顧暗稱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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