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昭洵、慕容筠沿甘扛江濱追蹤那隻可疑的小船,當追人一道港灣之內時,那小船卻神秘的失去了蹤跡。
此刻夕陽欲下,暮色蒼茫,水面上湧起了一層淡淡的薄霧,但遠山近樹,在夕陽餘暉中仍然看得十八清楚。
那港灣一面臨江,三面環山,大約有百畝方圓,四周遍生蘆葦,看上去除了灣口是惟一的通路之外,分明是一處死灣。
但那隻小船去了哪裡?
紀昭洵掃了四外一眼,皺眉道:「四面雖有蘆葦,但若有小船隱藏其內,絕難瞞得過你我的眼睛,難道說那小船是沉到灣底去了不成?」
慕容筠笑道:「在滔滔江水之中,那小船能夠不畏風浪,疾駛如飛,來到這片死灣之中卻會沉入了水底,豈不笑話!……」
紀昭洵面孔微微一紅,道:「但……那船……」
慕容筠從容一笑,指著環抱的山壁,道:「若要打破此謎,除非把這三面的山壁查個明白!」
紀昭洵掃了慕容筠一眼,有些困惑地道:「江上小船多如過江之鯽,姑娘為何對這船獨滋疑念!」
慕容筠恬然笑道:「紀少俠雖然武功已足列人高手之林,但經驗閱歷卻還差著一些,江上小船雖多,但此船船速倍於他船,而且船上不見撐篙搖槳之人,顯然必有高手以內力驅船而行,單是這一點,還不夠可疑的麼?」
紀昭洵暗暗付道:「這丫頭的心思細密,悟力遠人,倒不能小瞧了她。」當下有些尷尬地強笑道:「姑娘說得極是,但……」
慕容筠抿嘴一笑,續道:「江湖之上,多的是武林名手,內力驅船,也許值不得大驚小怪,但那婁傲物曾邀紀少俠明年清明來此會見令堂,想來他們的老巢極可能就在附近不遠之處,我們既是先期查探虛實而來,對任何可疑的人與事,都不能不加以注意……」
紀昭洵雙拳一拱道:「姑娘心細如髮,才智過人,在下欽服之至,不過,在下有一事存疑,很想知道其中原委!」
慕容筠柳眉一掀道:「你說吧!」
紀昭洵目光一轉,道:「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先蒙墓地相救,後反蒙相偕遠來,為了在下之事不憚煩勞,在下心感之餘,卻……卻……」
慕容筠噗嗤的一笑道:「卻覺得有些可疑,是麼?……」
眸光一轉,沉凝的接下去道:「須知我對你並沒有什麼企圖,也沒有什麼求助於你,如果一定說有,也許就是因為你在酒樓上所表現的那一點俠心豪情,和你的行徑引起了我的好奇而已!……」
紀昭洵紅著臉道:「姑娘想錯了,在下並沒有這種想法……」
慕容筠並不理會他說些什麼,忽而話鋒一轉道:「怎樣,還要不要查查那隻可疑的小船?」
紀昭洵忙道:「這個容易……咱們沿這邊山壁一路巡查過去,自然會查出結果。」
慕容筠笑道:「雖說容易,但也很難,除非你已有登萍渡水的輕功,或是乾脆游水而行!」
原來山壁之下並無陸地,蘆葦叢中也都水深丈餘,紀昭洵皺眉暗忖:登萍渡水,自己實在沒有這麼大的的本領,若說游水,此刻正值嚴冬,水寒刺骨,為了檢視一隻可疑的小船,在水中泡上半天,也是划算不來之事,何況慕容筠是女流之輩,也絕不肯忍凍受寒,弄成一副落湯雞的狼狽模樣。
忖思之間,心中大感為難,不由望著那一片混濁的灣水發起怔來。
慕容筠輕笑道:「我倒有一個辦法,不知是否可行……」
眸光向身後山間一掃,接下去道:「附近不乏枯樹,只要紀少俠肯辛苦一下,弄來幾段樹幹。結成一個簡單的木筏,咱們就可穿蘆渡葦,在這港灣中遨遊一番了!」
紀昭洵連連點頭道:「對,對,在下這就去弄!……」
轉身舉步,就欲走去。
忽然當他甫欲向後走去之際,忽聽江面上傳來了一陣低沉的歌聲。
紀昭洵愕然止步,與慕容筠交換了一瞥會意的目光,兩人同時身形一俯,隱入了荒草之中。
不久,江面上緩緩現出一隻漁船,也向港灣中搖了過來。
那漁船比方才失蹤的小船略大,有名老年漁夫左手搖櫓,右手抓了一面漁網,似是準備下崗捕魚。
同時,口中卻伊唔而歌,只聽唱的是:「一泊沙來一泊去,一重浪滅一重生,相攪相淘歇日,會教山海一時平,白浪茫茫與海連,平沙浩浩四無邊,劃去朝來淘不住,遂令東海變桑田。
青草湖中萬里程,風霜雨雪一人行,愁見灘頭夜泊處,風翻暗浪打船聲。
借問江潮與湖水……「
聲調繼續嘶啞,聽得出他已有酒醉之象。
慕容筠輕輕一碰紀昭洵,低笑道:「看樣子也許不用你伐木編筏了,咱們就利用利用他這漁船吧!……」
不管紀昭洵同意與否,一長身站了起來。
那老漁夫雖然醉意朦朧,但耳朵卻管用得很,聽得慕容筠的喊聲,似是怔了一怔,手中漁網一丟,道:「是喊小老兒麼?」
慕容筠道:「這裡別無船隻,不喊你又喊哪個?……」
微微一頓,笑道:「別打魚了,把船借我們用一用吧!」
紀昭洵也站丁起來,介面道:「我們並不白借,多謝你幾兩銀子就是了。」
那老漁夫猶豫了一下,道:「兩位要去何處?」
慕容筠道:「哪裡也不去,就在這港灣內繞上一圈,謝你十兩紋銀,夠麼?」
那老漁夫哈哈一笑道:「在這裡繞上一圈就賞十兩紋銀,那足抵小老兒半月打魚之數,夠了夠了,兩位請上船吧!」
款乃連聲,漁船已靠了過來。
紀昭洵並未如何去注意那漁夫,與慕容筠雙雙擰身一躍,登上船頭。
那老漁夫搖頭晃腦的道:「兩位實在雅興不淺,隆冬臘月,跑到這無頭峽來僱船遊蕩……
是貪戀這裡的禿山枯樹,還是這一灣渾水?」
紀昭洵怔了一怔道:「什麼,這裡叫無頭峽?」
慕容筠恍若未聞,毫不在意。
那老漁夫似醉非醉地笑道:「這裡原名白頭峽,因為蘆花似雪,秋來一片潔白,遙遙看來,這形若人頭的峽谷,就像滿頭白髮的老人……」
目光淡淡掃了兩人一眼,又道:「至於無頭峽,是小老兒替它改的。」
紀昭洵心中一動,道:「為什麼你要給它改這麼一個不祥的名字?」
老漁夫面色一扳道:「將近一年之中,這裡連續發現過數十個無頭屍身,小老兒醉後興起,覺得倒不如叫無頭峽來得名符其實。」
紀昭洵皺眉道:「可知那些無頭屍身是怎麼死的?」
老漁夫不在意的搖搖頭道:「聽說這裡出了水妖,專吃括人腦子,所以才把人的腦袋揪了下來。」
紀昭洵冷冷一笑,突然一運功力,*向那漁夫面前,道:「既然此處有水妖做怪,已有數十人被揪下腦袋慘死,為何你卻敢來此處,是你不怕死,還是那水妖跟你有些交情?」
老漁夫白了紀昭洵一眼,仍然從容的道:「小老兒冒險麗來,自然有些原因,第一,這裡魚又多又大,在這裡打上一天魚,強過在別處打上三天,第二,那水妖並非整天出來做怪,大約都在三更之後,天亮之前……」
紀昭洵見他神態從容,說得頭頭是道,滿腔疑念立即消除,一卸功力,又復緩步退了回來。
漁船順著右面已壁,向前慢慢行駛,瞬息間已出去了三十餘丈,但見水平如鏡,毫無可疑之處,那失了蹤的小船,仍然不見下落。
老漁夫顧自搖櫓撐船,不再言語。
慕容筠一直不曾開口,此刻卻突然暗以傳音入密向紀昭洵道:「他的話你信了麼?」
紀昭洵怔了一怔,也忙以傳音入密道:「在下也覺得可疑,不過,卻也看不出什麼破綻……」
慕容筠哼了一聲道:「破綻可多了,第一,既知此地出了水妖,不論那水妖出現與否,也不會毫無懼意,第二,這老兒舉止沉穩,目光炯炯,分明是習武之人,第三,此刻已屬嚴冬,打漁之人少之又少,這老兒衣著華美,不似等米下鍋之人,不該在此時此地出來撲魚,第四,此刻已將入夜,他簍中並沒有一尾魚在,一天之中他做了些什麼?……」
紀昭洵聞言一驚道:「這樣說來,他定然不是好人了!」
慕容筠道:「不論好人壞人,該問他自己才能知道……」
眸光一轉,道:「紀少俠能否有把握製得住他?」
紀昭洵忙道:「在下全力而為,大概不致失手!」
說話之間又復旋身一轉,向那老漁夫走了過去道:「這船上就是你一個人麼?」
那老漁夫抬頭瞄了他一眼,道:「小老兒二十多年以來,就是一個人打魚為生,自然不會多出人來!」
紀昭洵冷冷一笑道:「你掩飾得雖然巧妙,但卻仍然露出了馬腳,快說你究竟是什麼人,在此偽裝漁夫,企圖何在?」
那老漁夫雙目一轉,道:「小老兒不知你說些什麼,大概那十兩銀子的船錢要賴掉了吧!」
紀昭洵哼道:「你這老鬼當真狡猾!……」
五指一駢,縱步趨前,徑向那老漁夫胸前的數處大穴點去。
那老漁夫果然也是武功高強之人,右手一推舵柄,疾如電掣般避開數尺,放聲大叫道:
「看來你們不但要賴掉船錢,大概還要搶錢!」
紀昭洵厲叱道:「胡說!……」
一招走空,又是一招遞去。
這一次他已用上了一記殺著,倘若那老漁夫心存抗拒,不肯就範,則一招以指代劍的手法,必可使他立傷掌下!
殊料那老漁夫並非易與之人,見紀昭洵妙手高招連綿而出,突然身子一矮,咕突一聲,鑽人水中而去!
紀昭洵洵怔了一怔,不由一陣臉紅,自己在慕容筠面前誇下海口,本以為這老漁夫可以手到擒來,沒料到卻被他從從容容逃出手去。
慕容筠也已一躍而至,沉聲道:「小心那老賊在水中弄鬼!」纖掌一揚,向船後推出一掌。
但見浪花洶湧,那漁船像脫弦之箭船向前駛去。
忽然斜對面山壁之下的蘆葦一片晃動,一隻小船疾射而出,紀昭洵差點沒叫出聲來,原來正是那失蹤不見的小船。
但那小船此刻在船頭上卻掛了一張三角小帆,上面畫著一幅奇形怪狀的圖畫。
這時天色已黑了下來,但兩人目力敏銳,仍可依稀看得出來,那竟是一幅多了兩個犄角的骷髏。
那小船上不見有人,但就在駛出蘆葦之後,那張三角小帆也隨之落了下來,然後以奇快無比的速度,駛出港灣,仍向甘江之中駛去。
紀昭洵茫然不解,不知那幅怪畫是什麼意思,那小船是屬於何人所有,在那蘆葦叢中躲了半天,又是為的什麼?
轉頭看時,慕容筠正在支頤沉思,也是一副困惑不解之態。
紀昭洵猶豫了一下,道:「慕容姑娘,咱們可要追蹤那隻小船?」
慕容筠如夢初醒,秀眸一轉,道:「我重視的是那小船的出入去處,並非那小船的本身!」
纖掌連揮,以內力催著那漁船迅快的向那小船駛出之處趕了過去。
及至駛到那片蘆葦叢中,兩人不由俱皆為之一怔,原來那山壁之下竟有一條丈餘方圓的洞道。
由流動的水波看來,那洞道顯然通連著另外的地方,也許就是要找的魔窟老巢。
有此發現之後,情況立刻明朗了許多,慕容筠輕輕一笑道:「可要進去看看?」
紀昭洵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姑娘大概也不會就此離去吧!」不待慕容筠答話,拂掌連揮,以掌力催動那漁船向洞道中駛了進去。
洞道中十分黑暗,顯然綿長得很,至少也該在數十丈以外。
慕容筠一面把著船舵,一面皺眉道:「那老賊被你*入水中,依我判斷,他大概會把此船弄漏或弄翻,現在看來大概是要在這條洞道之中動手了!」
忽然,但聽水花四濺,那被*下水來的老漁夫忽又嘩啦一聲冒了出來,呲牙一笑,道;「兩位究竟是什麼來頭,現在可以說明了麼?」
紀昭洵怒叱道:「這話正是我們要問你的!」
雙掌齊施,就要向那老漁夫劈去!
那老漁夫雙手連搖道:「且慢,且慢……」
紀昭洵掌勢一收,道:「現在你肯坦誠的說一說了麼?」
那老漁夫抹抹滿臉的水滴道:「兩位必須先回答小老兒一個問題,兩位可是‘一統教’之人?」
紀昭洵怔了一怔,道:「一統教?……在下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三字……」
目光向慕容筠轉了一眼道:「姑娘聽說過麼?」‘慕容筠搶步上前,溫柔的一笑道:
「你放心吧,我們都不是一統教的人,這裡是他們的巢穴麼?一統教的教主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們的勢力多大?
……「
那老漁夫奇怪的瞥了慕容筠一眼,道:「姑娘問的這樣快法,叫小老兒怎樣回答?」
慕容筠噗嗤一笑道:「你先上船來,慢慢說吧!」
那老漁夫翻身爬上船來,振臂一抖,全身水漬盡消,原來他穿的本是油布緊身水衣,雖是在水中耽了甚久,卻一些也沒有關係。
慕容筠含笑催促道:「現在你可以說了麼?」
那老漁夫搖搖頭道:「一統教內情如何,小老兒知道得並不多,這水程以內,也不是一統教的巢穴……」
紀昭洵忍不住接問道:「那麼這裡面又是什麼所在?」
老漁夫目光沉凝的盯注在紀昭洵臉上,道:「小老兒只能說到此處為止,除非兩位能先說出師承來歷!」
紀昭洵略一皺眉道:「尊駕可知道天一神僧?」
老漁夫呆了一呆道:「天一神僧?……聽說他老人家不是早已圓寂歸西了麼?」
紀昭洵道:「江湖流言,有多少是可信的?」
老漁夫神采飛舞的道:「那麼你為何要提到天一神僧?」
紀昭洵道:「因為家父乃是他老人家的衣缸弟子,在下也曾經承蒙他老人家傳過幾招絕學!」
那老漁夫雙目瞪得滾圓的道:「既是如此,小老兒為兩位帶路子!」
紀昭洵皺眉道:「你要帶我們去至何處?」
那老漁夫道:「去見敝主人。」
話罷咕突一聲,又復鑽人了水中,但那漁船卻迅快的向前駛去,顯然是那老漁夫在水中暗暗推動。
那條洞道十分綿長,大約至少有一里左右,但穿過洞道,卻到達了另一片廣大的淺灣之內。
原來那洞道竟穿過了一座山峰。
那片淺灣四面環山,是一片山谷般的盆地,樹木疏落有致,雖是在隆冬之際,依然有一種清逸俊秀之美。
除了那條穿山的水道之外,只有攀越四面的高峰危崖,是一處理想的避世桃源,也是一種清逸俊秀之美。
徐了那條穿山的水道之外,只有攀越四面的高峰危崖,是-處理想的避世桃源,也是一處天然的險絕之地。
漁船仍在前駛,但那淺灣眨眼已到邊沿,老漁夫由水中冒出頭來,將漁船推上沙洲,笑道:「敝主人居處不遠,兩位請隨小老兒來吧!」
他彷彿料定了紀昭洵、慕容筠一定會去見他的主人似的,說完之後,顧自向岸上大步走去。
紀昭洵望著老漁夫的背影,輕聲道:「這漁夫看來不像杯人,只是脾氣太古怪了一些!」
慕容筠噗嗤一笑道:「我對他興趣並不濃厚,我是在猜測他的主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紀昭洵不由又面色一紅,吶吶的道:「能在這種桃源仙境避世而居,大概是一位志節高超的武林隱者,咱們倒不能不對他另眼相看。」
說話之間,那老漁夫忽然在一處竹籬矛舍之前收住腳步,轉身一笑道:「兩位且請留步,待老朽稟過我家主人,再來接待兩位!」
話鋒一落,向竹籬之內走去。
那竹籬小院十分簡陋,但在四面環山的淺灣之濱,疏落有致的叢林之內,卻別有一種韻致,令人不由塵念頓消。
良久。
方見那老漁夫走了出來,側身讓客道:「敝主人不良於行,不能親來接待兩位,還是小老兒帶路了!」
紀昭洵、慕容筠俱皆懷著滿腹疑訝之情,隨著那老漁夫向內走去,只見小院中有三間上房,一縷黯淡燈火,由門縫中傳了出來。
那老漁夫把兩人引入客房之中,又道:「請恕敝主人失禮,要單獨接見紀少俠!」
紀昭洵掃了慕容筠一眼,意在徵詢她的意見,但慕容筠也是一付困惑未解之情,只好略一遲疑,隨著那老漁夫向內室走去。
內室中黯無燈火,同時一股黴爛氣息隨之衝入鼻中,顯然這房中經年不見日光,才會有這種怪味。
紀昭洵大感奇異「心中忐忑不安,腳步隨之停了下來,原來內室之中是一間空空如也的房間,任什麼也沒有一點。
那老漁夫微微一笑道:「紀少俠不必見疑,敝主人身患惡疾,最畏光亮,恆常獨處密室之中,少時當可使少俠疑念盡釋。」
紀昭洵暗暗忖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這裡是一處龍潭虎穴,難道自己進來還要退了出去不成?」
當下故做坦然的一笑道:「尊駕儘管帶路就是了!」
老漁夫微微一笑,大步走向迎面壁下,伸手輕敲三下。
但聽一陣軋軋之聲過後,一道石壁暗門已經打了開來,同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出來道:「請進!」
老漁夫伸手向紀昭洵一招,當先走了進去。
紀昭洵並不遲疑,隨後相偕,相繼而入。
只見那是一間大約兩丈見方的密室,四面均是石壁,並無門窗,只有一幾一榻,一個模模糊糊的黑影,正趺坐床榻之上。
定神細細看去,紀昭洵卻又不由為之吃了一驚!
原來那趺坐床上的是一個年約九旬以上的老者,一部稀疏的白髯飄灑胸前,穿了一襲寬大的黑衣,連腿腳俱皆蒙了起來,一雙目光炯炯發光,在伸手難辨五指的密室之中,有如兩盞明燈一般。
使紀昭洵真正吃驚的卻是那老者瘦弱的軀體,只見他頭臉雙臂,真可用皮包骨頭為形容,令人有隻是一副骨架骷髏的感覺。
紀昭洵雙拳一拱,施禮道:「晚輩紀昭洵,見過老前輩。」
那枯瘦的老者卻急急問道:「你當真見過天一神僧!」
紀昭洵道:「晚輩一向不善謊言!」
那老者淒涼的嘆息了一聲,又道:「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什麼時間?」
紀昭洵道:「就是半月之前……老前輩莫非與他老人家……」
那老者並不理會紀昭洵之言,顧自繼續問下去道:「聽說天一神僧曾傳過你數招絕學,也是真的麼?」
紀昭洵聲調一肅道:「晚輩已說過不善謊言!」
那老者又道:「他傳你的是什麼招式?」
紀昭洵近乎不耐煩地道:「劍招!」
那老者忽道:「把你由他處學來的招式,攻老朽三招!」
紀昭洵一怔道:「在下與老前輩素無仇恨,這個如何使得!」
那老者笑道:「老朽只想看你說的是真是假,除此而外,沒辦法測驗出來。」
紀昭洵皺眉道:「神僧所傳劍招,博大精深,即使對敵搏戰,晚輩尚且不願輕易施展,以免殺孽太重,對老前輩……」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這是你多慮了,須知就算天一神僧在此,也不見得三招之內就能傷得了老朽,所以這三招,你倒不必手下留情!」
紀昭洵朗然一笑道:「既是老前輩一定要堅持如此,晚輩也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聲調一沉道:「老前輩請下床取劍!」
原來那老者床頭之上掛了一柄金鑲玉縷的寶劍,大概有二尺多長,比一般長劍略短,但僅就裝配鑲嵌看來,就知道不是一件凡品。
殊料那老者哈哈一笑道:「老朽已多年未曾用劍,而且老朽雙腿失靈動彈不得,休說下床而行了!」
紀昭洵暗暗忖道:「像他這等又瘦又病之人,自己如何還能與他動手相搏?」
當下強笑道:「老前輩何必認真,不論晚輩是否曾從天一立僧學過武技,與老前輩也是毫無關連之情……」
微微一頓,柔聲道:「老前輩請悉心調養,請恕晚輩告退了!」
說罷,舉步向外退去。
那老者似已勃然大怒,驀的一聲大喝道:「站住!」
紀昭洵不禁愕然一驚,暗暗忖道:「這老兒瘦得到了這步田地,卻有這樣渾厚的真力中氣,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紀昭洵不禁愕然收步,道:「晚輩還不曾請教過老前輩的大名是……?」
那老者重重哼了一聲,道:「老朽甘江叟羅恆山!」
紀昭洵默默唸一遍,對這古怪的老人名字,腦海中沒有一絲印象,似是從來不會聽人說過。
甘江鉤叟怒喝道:「是你快些動手,還是由老朽出手迫你!」
紀昭洵不由微生慍意,驀然拔劍在手,沉聲道:「既是老前輩定要如此,就請小心了!」
寶劍一揮,寒芒四射,一式「瑤池湧蓮」攻了出去,雖然他被迫出招,但手下卻極有分寸,並無將甘江釣叟羅恆山認真傷在劍下之意。
殊料他寶劍甫行出手,卻覺有一股無聲無形,但卻龐巨難抗的壓力湧上身來,使他四肢微顫,劍鋒情不自禁的滑向了一側。
是以甘江釣叟雖是端坐未動,卻絲毫不曾為紀昭洵的寶劍所傷。
紀昭洵訝然一驚,暗道:「這老兒如不是武功已登化境,就是會施展妖法,否則以天一神僧所授的菩提三大劍式,絕不致連迫得他移動一下都不曾辦到!」
忖思之間,第二招「西天梵音」又告出手!
這一招較之第一招又自大大不同,但見銀虹四掣,劍氣瀰漫,朵朵劍花,摟頭蓋頂的向甘江的釣叟罩了下去!
殊料劍鋒甫將刺到之際,卻見端坐不動的甘江的釣叟驀然雙掌一揚,十指指尖之上頓時激射出一縷白霧的指風,逕向劍鋒之上迎去。
紀昭洵只覺劍鋒之上壓力大增,是然他出劍快捷,但那十縷指風卻像有吸力一般,使他的劍招完全失去了作用,俱皆滑向了一側。
紀昭洵又驚又怒,大喝一聲,第三招又欲出手。
甘江釣叟呵呵一笑道:「可以住手了!」
紀昭洵寶劍一收,道:「老前輩武功精湛,單憑指力化解了晚輩兩式劍招,使晚輩欽服不已,但若第三招攻擊出手,只怕老前輩靠指力就有些不行了!」
甘江釣叟忽的搖頭一嘆道:「老朽並無意與你比試武功,互較高下,迫你出手,只不過想證實你所說之言是真是假!」
紀昭洵朗聲道:「老前輩如今查出了麼?」
甘江釣叟道:「查出了,紀少俠果然是我那老友天一神僧的弟子!……」
紀昭洵面色一紅道:「晚輩並非神僧弟子,認真說來,他老人家乃是晚輩的神祖……老前輩與他老人家……」
甘江釣叟嘆道:「老朽與他曾是生死莫逆之交,只是業已睽違三十餘年,且江湖中曾一度傳出他的死訊,故而老朽一時難以相信你所說之言!……」
聲調激動的道:「他還好麼?」
紀昭洵忙道:「他老人家健康逾恆,晚輩拜別了不過半月時光!」
甘江釣叟嘆口氣道:「聚散離合,皆有定數,可憐老朽……紀少俠此來,未始不是冥冥中的一番安排!……」
紀昭洵見他情緒激動,說話語無倫次,不由介面道:「老前輩如有需要晚輩效勞之事,儘管吩咐!」
甘江釣叟忽然從床頭上抽出一張柬貼,遞了過去,道:「紀少俠先看看這個!」
紀昭洵連忙雙手接過,運足目力看去,只見那柬貼上正面畫著一個形狀駭人的骷髏,兩側各有一隻犄角。
這醜惡的圖畫與那入而復出的小船船帆上的圖畫完全一樣。
紀昭洵連忙反過來看時,上面只有幾行潦草的大字是:「字示羅恆山,臥榻之勞豈容他人酣睡,前者屢催未遷,茲再重申前意,限三日內遷出百里之外,否則刀斧加身,勿悔忽怨!」
下面署名是一統教主四字。
紀昭洵微微皺眉道:「老前輩可知道這一統教主是誰?」
甘江釣叟毫不遲疑地道:「就是昔年邪門第一高手神戟魔尊。」
紀昭洵面色微變,咬牙道:「老前輩可知他的老巢在於何處?」
甘江釣叟道:「就在距此十里之外甘心山懸崖之下的應愁谷中,那裡本是他遇難之地,如今卻成了他發跡之所!」
紀昭洵忖思了一下,道:「老前輩因何孤苦在此,與神戟魔尊……」
甘江釣叟搖頭一嘆道:「老朽既然要說,自然要把話說個清楚,不過,這事卻要倒退到六十餘年之前……」
目光慘淡的一轉,道:「那時老朽正當壯年,初出扛湖,以俠義自許,倒也結交過不少臭味相投的朋友,其中只有兩人與老朽最為莫逆……」
只見他忽而雙目神光激射,盯著紀昭洵接下去道:「那兩人其一是天一神僧,另一人則是神戟魔尊!……」
「啊?……」
紀昭洵大感意外,忍不住驚噫出聲,吶吶的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一個正極,一個至邪,如何能夠交上朋友?」
甘江釣叟嘆口氣道:「正邪之分是若干年後之事,當我們主人聯手共闖江湖之時,卻一度被稱為河漢三俠!……」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粗氣,又接下去道:「隨著時日的流轉,我三人在思想做為上俱都有了距離!天一好道向佛,終於出家巫山,神戟魔尊則心性殘暴,時殺無辜,終於也與老朽各奔前程,於是震爍一時的河漢三俠就此分手……
老朽失望之餘,遠直朔漠,遍歷邊荒,直到倦遊歸來,甍到這一片世外桃源,打算長隱此處。
之後,忽又聽到了一樁震撼江湖的訊息,那就是神戟魔尊在江湖中劣跡昭著,終於被武林中選拔的三百餘位高手,在少林掌門聖心禪師率領下,把他打下了甘心山的千丈懸崖。「紀昭洵憤憤的道:「那時如果把人真的摔死,也就好了!」
甘江釣叟苦笑一聲道:「因因果果,冥冥中似乎早巳安排,老朽聞知神戟魔尊的墜崖死訊,不由又動了側隱之心,不論怎樣,當年老朽曾與其共闖江湖,同博俠譽,雖然他誤入歧途,但當中情誼實難完全抹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