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記暴投似乎是一次意外的挫折。
那是2000年10月3日,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季後賽首輪中聖路易紅雀隊和亞特蘭大勇士隊之間的第一場比賽。紅雀隊的投手裡克·安基爾看著他剛剛扔出的球在地上反彈,越過接球手,然後擊中了擋球網。當跑壘員從一壘跑向二壘時,觀眾發出了一種溫和的、幾乎是支援他的驚訝之聲——畢竟,他是在自己的主場聖路易斯布什體育場打球——儘管沒有理由認為是他的野傳球影響了該局的平衡。在棒球比賽中,即使是最好的投手也會偶爾出現投球偏離問題,並非普通投手的安基爾也不例外。
當17歲還是高中生的安基爾以投出每小時94英里的快速球被球隊選中時,球探和評論員都認為他有潛力成為幾十年來比賽中最好的投手之一。兩年後,他在大滿貫中的初次亮相沒有讓人失望。在2000年的第一個完整賽季裡,他三振194名擊球手,贏得了11場勝利,助球隊進入季後賽。一切都預示著他將有一段輝煌的職業生涯。因此,他被選為那年10月季後賽第一場對陣勇士隊的開賽投手也就不足為奇了。他所要做的不過是一生中最擅長的事:投球。
安基爾試圖忘掉那記暴投。這對他來說是反常的,但沒什麼好擔心的。才打到第三局,他的球隊就已經戲劇性地以6比0領先了。除此以外,這記投球甚至沒那麼瘋狂——它只是以錯誤的方式從地上彈起,逃離了接球手。開局讓人感覺良好,所以他很快擺脫了暴投帶來的不良感覺。然而,當他在投球區的土墩上振作精神時,一種帶著刺痛的想法卻在他的腦海裡紮了根。他對自己說,夥計,我剛剛在全國性的電視直播中擲出了一記暴投。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確有事要擔心。
片刻之後,在捕捉到接球手發出的訊號後,安基爾做出了左撇子爆發性的揮臂準備投球的動作……並且擲出了另一記暴投。
這一次,人群發出「哦」的聲音更大,時間也更長,大家好像感到有什麼東西消失了。二壘的跑壘者奔向三壘。21歲的安基爾嚼著口香糖,面部表情莫測,內心卻一點兒也不平靜。當他的接球手再次撿回球時,隨著時間在午後的陽光下一分一秒地過去,安基爾感到自己的思想失去控制,落入了那個被他稱為「魔鬼」——殘酷的內心批判者——的手中,一連串惡毒的言辭足以毀掉他多年的辛勤工作,它比看臺上52000名球迷的聲音還要響亮。
安基爾感到焦慮、恐慌、害怕。
作為一名一切岌岌可危的年輕球員,他再也不能忽視自己巨大的脆弱感了。
也許安基爾看起來像是「美國夢」的閃亮化身——一個來自佛羅里達小鎮的孩子展現了自己非凡的天賦——但他的童年與如此獨特的敘述並不相符。他的父親不僅是個小偷小摸之人,還是個癮君子,所以他在言語和身體上都遭受過虐待,對情感痛苦有著超出自己年齡的深刻了解。這就是棒球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份職業的原因。球場是一個神聖、安全的地方,能讓他感覺良好,那裡其樂融融,一切都很輕鬆,與他的家庭氛圍截然不同。只是現在,一種奇怪的似乎無法控制的事情開始發生,這壓倒了他的理智,使他充滿恐懼。
不過,他決定重振雄風。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重心、站姿和手臂上。他所要做的就是把揮臂投球的準備動作做到位。然後他又緊張了起來。
他擲出了另一記暴投。
又是一記暴投。
再來一記。
在紅雀隊放棄更多的跑壘之前,安基爾就退出了比賽。他和內心的「魔鬼」一起躲進了球員休息區。
他那天在投球區土墩上的表現既尷尬又出人意料。上一次有投手在一局之內擲出5記暴投已經是100多年前的事了。但如果不是因為隨後發生的事情,這場賽事也不會作為最慘不忍睹的比賽之一被記錄在棒球史中。
9天后,當安基爾被召上場對陣紐約大都會隊時,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魔鬼」捲土重來,他擲出了更多的暴投。他再一次從投球區的土墩上退下來,這次甚至連第一局都沒打完。儘管他短暫的大聯盟投手生涯實際上已經結束了,然而羞辱並未就此終結。
接下來的賽季開始後,安基爾又參加了幾場比賽,他不得不在上場前通過喝酒來保持鎮定,但即使酒精也不能幫助他冷靜下來。他的投球沒有任何改善。然後,他被送到了職業棒球小聯盟,在那裡度過了令人沮喪的3年,直到2005年,年僅26歲的他決定從棒球圈退役,過早地以悲劇收場。
「我再也不能打棒球了。」他告訴教練。
裡克·安基爾再也不會擔任職業棒球投手了。
奪走專注力的「心魔」
裡克·安基爾並不是首位失去超能力(他最擅長的技能突然之間完全不再是一項特長了)的優秀運動員。當喋喋不休的思維雜念劫持了腦海中的聲音時,人們會一次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花了多年時間掌握的一種才能像一輛破舊的老雪佛蘭那樣崩潰。這種現象並不僅僅發生在運動員身上,它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熟練地完成了某項學習任務的人身上——從背誦課程計劃的教師到向投資者講述推銷套話的創業者,再到花了多年時間才掌握操作複雜手術的技能的外科醫生。解釋這些技能最終會失敗的原因與我們和自己的對話會怎樣影響我們的注意力有關。
在任何特定的時刻,我們都會被資訊——無數的影像和聲音,以及這些刺激所激發的思想和情感狂轟濫炸。注意力能讓我們過濾不重要的事情,這樣我們就能專注於真正重要之物了。儘管我們大部分的注意力是無意識的,比如注意力會自動轉向巨大的噪聲,但人類如此獨有的特徵之一是我們能夠有意識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需要我們注意的任務上。
當我們發現自己被情緒淹沒,就像安基爾在2000年的那個秋日遭遇的那樣時,我們腦海中的聲音會做的一件事就是控制我們的注意力,把它縮小到我們遇到的障礙上,排除幾乎所有其他事情的干擾。這在大多數情況下對我們很有幫助,但當涉及鍛鍊我們的注意力,使之成為一種自動學習的技能時,情況就不一樣了,就像投球之於安基爾那樣。要想理解為什麼會這樣,不妨看看當自動行為將運動員提升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業績巔峰時,他們究竟做對了什麼。
2019年8月11日,美國體操運動員西蒙·拜爾斯在美國體操錦標賽中改寫了體育史,成為首位在正式比賽的地板動作中完成自由操團身1080度旋空翻的女性。正如一位評論員所寫的那樣:「該動作需要難以置信的幾乎是超人般的力量、協調力和刻苦的訓練。」刻意思考每個動作後再執行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切充滿了變數,重力和物體的物理定律是在電光火石之間發揮作用的。
拜爾斯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能做到的動作,她需要繞兩根軸旋轉身體,並在旋轉三次的同時做兩個後空翻,因此它被稱為「1080度旋空翻」。我們可以把她完美完成的動作看作她的大腦多年來掌握的所有自動動作——跑、跳、前手翻騰越、後空翻、旋轉和落地——的頂峰。為了做到1080度旋空翻,她在一項驚人的技藝中加入了一組花費了多年時間才習得,但最終不再需要大腦有意識控制的動作。拜爾斯腦海中的聲音並沒有引導她做每個動作,儘管這個聲音可能在人群發出狂熱歡呼時變得欣喜。
像所有的運動員一樣,拜爾斯通過練習將一系列的單個動作連在一起,建立了自己的1080度旋空翻。最後,動作鏈中多個單獨的元素融合成一組天衣無縫的動作。在大腦能力的激發下,她自動的身體機制(連同令人難以置信的基因)把它們連線在一起,使拜爾斯被載入體育史冊。在安基爾崩潰前,他似乎也處在類似的軌跡上,有著完美無瑕的動作和異常強壯的手臂。那麼,那天在投球區的土墩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斷開了連線。
安基爾的語言流變成了一盞聚光燈,明晃晃地把他的注意力投射在投擲動作的每一個分解步驟上,因此似乎不經意地破壞了這組動作。在投出最初的幾記暴投後,他在心理上退後一步,專注於投擲的技巧:精心設計臀、腿和手臂的動作。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明智和直觀的——他在召喚大腦修正之前已經成功執行了成千上萬次的指令碼化行為,但這正是問題所在。
即使你是一位有經驗的會計師,你在報稅時也會仔細檢查報表以確保計算無誤。但對於你試圖在壓力下完成的老生常談、習慣成自然的行為,比如投球,同樣的傾向就會破壞我們業已習得的不假思索就能執行的複雜指令碼。這正是腦海中的聲音讓我們沉浸於某種問題的傾向。它把我們的注意力過度地集中在某個行為上,而各個行為只有組合起來才能發揮作用。這樣做的結果是:分析導致癱瘓。
喋喋不休的思維雜念毀掉了安基爾作為投手的職業生涯,但當腦海中的聲音背叛我們的時候,自動行為並不是唯一一種會適得其反的技能。畢竟,我們區別於其他動物的一點是,我們不僅有能力執行無意識行為,而且有能力讓大腦有意識地集中注意力。
正是邏輯推理、解決問題、多工處理和自我控制的能力,讓我們能夠用學識、創造力和聰明才智管理工作與家庭,以及生活中許多其他的重要部分。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必須謹慎、專注且靈活。我們能夠做成這些事,要多虧人類大腦的「執行長」——執行功能,但它很容易受到腦海中不支援聲音的入侵。
執行功能是我們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控制思想和行為能力的基礎。它主要由位於人類前額和太陽穴後的腦前額葉的網路支援,其主要工作是在我們的本能不夠強大且需要有意識地指導自己的行為時進行干預。它讓我們保持頭腦中相關資訊的活躍度(工作記憶是執行功能的一部分),過濾無關的資訊,遮蔽干擾,玩轉想法,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到需要集中的地方,鍛鍊自我控制力——比如幫助我們抵擋開啟一個新瀏覽器標籤的誘惑,讓我們別沿著維基百科無關緊要的「兔子洞」漸行漸遠。簡而言之,如果沒有執行功能,我們就無法工作。
你的大腦需要這種神經性領導力的原因是集中注意力、明智地推理、創造性地思考、執行任務通常需要你離開無意識的模式,鍛鍊有意識的努力。這樣做需要執行功能一再發揮作用,因為單次發揮作用的效果有限。就像開啟太多程式時,電腦的執行速度會變慢一樣,你的執行功能也會隨著需求的增加而減弱。
被稱為「神奇的數字4」的經典例證說明了這種有限的能力,這與我們在任何特定時間裡只能在大腦中儲存3~5個單位資訊的能力有關。舉個美國電話號碼的例子。記住數字200—350—2765比記住2003502765容易得多。在前一種情況中,你已經把數字分組,所以你記住了三條資訊;對於後者,你得試著記住一串不間斷的10位資訊符,這就對你的大腦系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勞動強度大的執行功能需要利用它能獲得的每個神經元,但消極的腦海中的聲音會侵佔我們的神經容量。言語反芻把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情緒煩惱的源頭上,因此偷走了可以為我們更好地服務的神經細胞。實際上,我們忙於「雙重任務」——做想做的事情和傾聽腦海中痛苦的聲音,從而阻礙了執行功能發揮作用。從神經學上講,喋喋不休就是這樣分散且模糊我們的注意力的。
我們都熟悉負面語言流帶來的干擾。你有沒有在和愛人吵架後,試圖去讀一本書或者完成一項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任務?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你產生的所有負面想法消耗了你的執行功能,因為內心的批評和咆哮已經佔據了「公司總部」,掠奪了你的神經資源。然而,對大多數人來說,問題在於我們進行的活動通常比我們記住書裡的資訊的投入高太多,這些活動包括工作、追求夢想、與他人互動、被他人評價。
以重複焦慮思想的形式出現的喋喋不休是「焦點式」任務的超強破壞者。無數的研究顯示它具有使人衰弱的效果。它會導致學生在考試中發揮得更差;製造怯場心理,使藝術表演者有小題大做的傾向;暗中破壞商業談判。例如,一項研究發現焦慮會導致人們助人為樂的意願降低,過早地退出討論,賺的錢更少。把一切歸因於喋喋不休的思維雜念,是一種很好的解釋他們工作失敗的方式。
在任何一天,我們腦海中的聲音都可能因為向無窮無盡的事情傾斜而崩潰。這種情況發生時,我們很難集中精力去應對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挑戰,這往往會在我們的內心對話中產生更多的混亂。處於這種掙扎的境地時,我們很自然地就會去尋找擺脫困境的方法。那麼,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呢?
大約30年前,一位溫文爾雅的中年心理學家對該問題產生了興趣。他的研究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喋喋不休的威力遠遠大於我們集中注意力的能力。腦海中的聲音也會影響我們的社交生活。
社交媒體會引發社交焦慮
20世紀80年代末,比利時心理學家伯納德·裡姆決定檢驗遭受喋喋不休帶來的強烈負面情緒的衝擊是否會使人們參與一個非常社會化的活動:交談。
在幾項研究中,裡姆把一些人帶到實驗室,詢問他們是否與他人談論過曾有的負面經歷。然後,他將注意力轉向當下,要求人們在數週的時間裡,只要一遇到令人心煩意亂的情況,就將其記錄在日記中。裡姆詢問了他們會不會與自己朋友圈裡的成員進行討論。他還做了一些在實驗室裡激怒參與者,然後觀察他們是否會和其他人分享自己反應的實驗。
裡姆一次又一次地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人們覺得有必要與他人談論自己的負面經歷。但事情並非到此為止。人們的情緒越強烈,他們就越想談論它。此外,他們會在幾小時、幾天、幾周、幾個月,甚至餘生更加頻繁地反覆談論發生過的事情。
不管人們的年齡大小或者受教育程度高低,裡姆的發現已被證明屬實。它是男女兩性的共性,甚至超越了地理和文化。從亞洲到美洲,再到歐洲,他不斷地發現同樣的情況:強烈的情感就像噴氣式飛機的發動機燃料一樣,促使人們去分享經歷。這似乎是人之常情。這個法則唯一的例外是當人們感到羞恥時,他們往往會掩飾情感;當人們遭遇某種形式的創傷時,他們會選擇語焉不詳。
這種一致性令人震驚,儘管它聽起來像是證實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們都知道,人們會大量談論激烈的情緒。它不像我們四處給朋友打電話說:「嘿,我今天感覺挺好的。」它是從我們腦中的語言流躍入脫口而出的話語裡的高潮與低谷。
儘管這聽起來正常且無害,但不斷地與他人分享我們腦海中負面的聲音導致了喋喋不休和社交生活中的一個巨大的諷刺:我們把腦中的想法告訴那些同情我們的聽眾,以獲得他們的支援,但過度傾訴最終會把我們最需要的人推開。喋喋不休造成的痛苦似乎讓人們對那些告訴我們什麼時候該適可而止的正常社交暗示不那麼敏感。需要澄清的是,這並不意味著與他人談論問題本身是有害的,但它凸顯了喋喋不休是如何將在其他方面有益的體驗轉變為此處的負面體驗的。
很多人對自己能聽進去的發洩量有接受限度,即便這些發洩來自我們所愛的人。同樣,我們在感覺不到自己的聲音被傾聽時,容忍該種發洩的頻率也是有限度的。人際關係建立在互惠的基礎上。這就是治療師收費,朋友卻不收費的原因之一。當這種對話的平衡偏向一方時,社會關係就會產生衝突。
更糟糕的是,這種情況發生時,那些過度發洩的人不僅在無意中疏遠了周圍人,其解決問題的能力也會下降。這讓他們更難修補人際關係中的裂痕,於是就產生了一個最終會導致有害結果的惡性迴圈:孤獨和被孤立。
要進一步說明這種漸進式的社會孤立過程是如何運作的,我們可以看看中學生當中普遍存在的情緒騷動。一項對1000多名中學生進行了長達7個月跟蹤調查的研究發現,有強反芻傾向的孩子比有弱反芻傾向的孩子更願意與同齡人交談。然而,此事弊大於利。它預示了一大堆令人痛苦的結果:遭受社交排斥和拒絕,成為同伴八卦和流言蜚語的目標,甚至受到暴力的威脅。
不幸的是,兒童和青少年的這種真實情況會延續到其成年。此外,事實證明,即使你有正當理由發洩,過度喋喋不休也會讓他人與你保持距離。一項針對悲傷的成年人的研究發現,那些有反芻傾向的人在失去親人後會尋求更多的社交支援,這很正常。然而,結果令人不安,他們說自己在人際關係中經受了更多的社會摩擦,並且獲得的情感支援較少。
不受控制的情感分享並非喋喋不休引發的唯一一種社交排斥力。在衝突中表現固執的人也有可能更具攻擊性。一項實驗表明,在實驗人員對被試所寫的文章進行不得體的批評後,實驗人員提示被試反芻自己的感受,會使他們對侮辱他們的人抱有更大的敵意。當實驗人員讓被試製造巨大噪聲時,他們會比那些不反芻的人制造得更多、更響。換句話說,我越為你對我做的事耿耿於懷,就會產生越多的負面情緒,結果是我越有可能對你表現出攻擊性。喋喋不休還讓我們在別人不該遭受攻擊的時候轉而侵犯他們。例如,老闆惹惱了我們,我們就拿自己的孩子出氣。
但是這些研究都沒有把我們的數字生活考慮在內。在網路分享的時代,裡姆關於情感和社交生活的研究顯得越發緊迫。臉書和其他類似的社交媒體應用程式為我們提供了改變世界的平臺,我們可以在這些平臺上分享自己腦海中的聲音,傾聽別人腦海中的聲音(或者至少看看別人想讓我們認為他們在想什麼)。確實,人們登入臉書時,首先看到的提示就是讓他們回答以下問題:「你在想什麼?」
然後,我們就會分享。
2020年,有近25億人——幾乎佔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在使用臉書和推特,他們經常通過這些平臺來分享私人想法。值得強調的是,在社交媒體上進行分享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壞處。在漫長的人類歷史長河中,社交媒體只是我們在當中花費了大量時間的一個新環境,而環境本身並沒有好壞之分。它們是幫助還是傷害我們,取決於我們如何與它們互動。話雖如此,然而,當你考慮到必須傳播我們思想流的強烈內驅力時,社交媒體有兩個令人擔憂的特徵:同理心和時間。
無論怎麼誇大同理心對個人和集體的重要性都不為過。它能讓我們與他人建立有意義的聯絡,也是我們經常發現自己發洩情緒(尋求他人同情)的原因之一,還是維繫社群的機制之一。這是我們進化出的一種有助於物種生存的能力。
研究表明,觀察他人的情緒反應——看到某人面部肌肉抽搐或者聽到他顫抖的聲音——可能是激發同理心的有效途徑。但在網路上,日常生活中那些會引發移情反應的微妙的肢體動作、微表情和語調都不存在。結果,承擔關鍵社交功能的資訊——抑制殘酷和反社會的行為——從我們的大腦中被移除。換句話說,缺乏同理心往往會導致網路暴力和網路霸凌,進而造成嚴重的後果。例如,網路霸凌與長期的抑鬱、焦慮、濫用藥物,以及一些不良的身體狀況,如頭痛、睡眠障礙、胃腸道疾病,以及壓力反應系統執行狀況的變化有關。
時間的推移對於幫助我們管理情感生活來說同樣重要,尤其是在處理令人煩惱的問題時。當明確要與某人進行線下交談時,我們常常要等到見了面,或者他們有空了才能聊天。在等待那人的時候,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往往會通過對所思所感進行反思的方式來磨鍊情緒。事實上,相關研究支援了「時間能治癒一切」的普遍觀點或者是「給它點兒時間」的建議。
現在,讓我們把自己移植到數字生活的平行世界中——我們藉助智慧裝置,可以隨時進入這個平行世界。社交媒體讓我們能夠在負面情緒剛一齣現就與他人聯絡,甚至都不用等時間給我們提供機會去重新思考內心的感受或者想好要去做什麼。「多虧了」21世紀的聯結度,當我們達到怒火中燒的頂點,腦海中的聲音想要從「屋頂」咆哮而出的時候,它一往無前。
我們會發布資訊,傳送推文,給別人的帖子評論。
隨著時間的推移,再加上去掉激發同理心的物理因素,社交媒體成了一個可以接受腦海中聲音裡不得體的一面的地方。這會在個人和大眾層面導致更多的衝突、敵意和喋喋不休。它還意味著我們過度分享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的東西。
與過長時間及太過頻繁地同他人談論自己的問題類似,過於情緒化的帖子會激怒他人,並且導致他人疏遠你,因為它們違反了心照不宣的準則。使用者希望那些在網上過度分享的人能夠線上下尋求朋友的支援。不出所料,憂鬱症患者——其抑鬱程度因語言流而加劇——在社交媒體上會分享更多負面的個人內容。然而,與不抑鬱的人相比,前者實際上認為人際網路沒那麼有用。
但是社交媒體不僅僅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過度)分享頭腦中流動的想法和感受的平臺,它擾亂我們內心對話的方式也不僅僅與同理心和時間有關。社交媒體還能讓我們塑造出我們想讓別人認為我們生活中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對釋出內容的選擇也會加劇別人的喋喋不休。
人類表現自我的需求是強大的。我們會精心設計外表以影響人們對我們的看法,這是常有的事,但後來社交媒體的出現讓我們對如何表現自我有了呈指數級增長的控制力。它能讓我們巧妙地策劃如何展示生活——「美顏」過的生活版本,去掉了人生中的低谷和不那麼賞心悅目的時刻。參與這種表現自我的練習可以讓我們感覺更好,滿足自己以積極的面貌出現在別人眼中的自我需要,並且振奮我們腦海中的聲音。
但有個問題。儘管釋出生活中的迷人照片可能會讓我們感覺更好,但同樣的舉動會讓瀏覽我們帖子的使用者感覺更糟。這是因為人們在有動力積極展現自己的同時,也被驅使著和別人攀比。社交媒體讓我們大腦中關於社會比較的硬體過載。例如,我和同事發表於2015年的一項研究表明,人們被動地瀏覽臉書、窺探他人生活的時間越長,就越嫉妒他們,之後自己的感覺就會更糟糕。
如果在社交媒體上傳播感受且參與自我策劃的行為會有這麼明顯的引發喋喋不休的效果,那麼,提出我們為什麼要繼續分享這個問題就是合情合理的。該問題的答案與取捨有關,它通常來自那些當時讓人感覺良好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會產生負面後果的行為。研究表明,當我們被某人吸引或者攝入令人渴望的物質(比如巧克力)時,我們的大腦回路會變得活躍;在我們與他人分享資訊時,大腦回路也會變得活躍。舉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例子。哈佛大學的神經科學家於2012年發表的一項研究表明,相比於獲得金錢,人們更願意與他人分享關於自己的資訊。換句話說,社交快感就像神經元的快感,它對我們的多巴胺受體來說是一種美味的刺激。
這一切的重點是,無論是在網上還是線上下,當我們讓喋喋不休驅動自身的社交行為時,我們往往會陷入一系列負面的結果。內部和外部對話中最具破壞性的一種情況是,我們經常會獲得更少的支援。這開啟了社交孤立的惡性迴圈,進一步傷害了我們。你如果停下來靜心聽,就會發現很多人實際上會用身體上的「疼痛」來描述他們被別人拒絕時的感受。
從因紐特語、德語、希伯來語、匈牙利語、不丹語,到一些地方方言,如廣東話,在世界各地的語言中,人們會用與身體傷害有關的詞語來描述情感痛苦——「受損」「創傷」「受傷」等。事實證明,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人們有隱喻表達的技巧。在職業生涯中,最讓我恐懼的發現之一是,喋喋不休並不僅僅在情感上傷害人們,它對我們的身體也有影響,這體現在經受身體疼痛上,也體現於基因在細胞中運作的方式。
細胞深處的鋼琴
紐約市的心碎者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我們的地下實驗室。那是2007年。我和同事們當時開展了一項更好地瞭解大腦中的情感疼痛到底是什麼樣子的研究。我們並沒有隨意地找一些志願者參與——這意味著要找到一種有效但仍然合乎道德的方法來讓他們在實驗室裡感覺糟糕——我們找到了40名傷心的志願者:剛剛經歷過心碎是我們所知道的最能引發情感痛苦的有力誘因之一。我們在地鐵和公園裡張貼廣告,尋找那些在維持了6個月以上的一夫一妻制關係中被對方拋棄的人。
你最近是否經歷過一場不希望發生的痛苦分手?
你還在對前任念念不忘嗎?
來參加關於大腦是如何處理情感和身體疼痛的實驗吧!
在一個擁有800萬人口的城市裡,我們很容易找到志願者。不過,我們的確做了一件帶點兒挑釁性的事。我們讓每個志願者帶了一張負心人的照片。帶這些照片並不是沒來由的。我們希望通過讓志願者們躺在核磁共振掃描器中,讓他們看著單相思的物件,回憶分手那刻的感受,來獲得他們喋喋不休的神經快照。但我們還想知道別的事情:大腦處理情感疼痛的方式是否與處理身體疼痛的方式相似。為了達到後者的效果,我們還給他們的手臂加熱,那感覺就像一杯熱咖啡灑在了手臂上。
實驗之後,我們比較了他們看著失去的愛人的照片和模擬碰灑熱咖啡時核磁共振的成像結果。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大腦在兩種感覺體驗中起作用的區域出現了高度的重疊。換句話說,我們的研究結果表明,情感痛苦也涉及身體上的因素。
這些研究和其他實驗室幾乎同時出現的大量研究,開始證明了像社交疼痛這樣公認的模糊概念是怎樣影響我們體內活動的,尤其是涉及壓力的時候。
壓力致死一說是21世紀的陳詞濫調。這是一種現代流行病,僅在美國就造成了每年高達5000億美元的生產力損失。然而,我們經常忽略壓力是一種適應性反應的事實。它能幫助我們的身體對潛在的威脅做出快速有效的反應。但當壓力變成長期的習慣性的——「戰鬥或逃跑」的警報失靈時,它就不再具有適應性了。毫無疑問,讓壓力保持活躍的罪魁禍首就是我們的負面語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