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一個人身處憤怒之中時,
她恨不得毀掉全世界。
//
[1]
當一個人身處憤怒之中時,她會有一種想要毀滅全世界的感覺。
憤怒之火熊熊燃燒,如果真的如她所願,能將這世界燒得片甲不留,那麼她自己也會一樣,被這憤怒的火焰燃燒,直至化為灰燼。
《三塊廣告牌》講述的是一個少女被害後的故事,電影通過不同的人物呈現了法律、種族、人性等衝突,可以說每一個線索都獨立成章,值得我們深入思考。
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從這部電影裡看到的有關憤怒的故事。
少女在小鎮荒僻的路上慘遭姦殺,單親媽媽米爾德雷德痛失愛女,可案發七個月了,警察卻毫無線索,並且也表現得似乎要讓這個案子就此翻篇。於是米爾德雷德用自己的全部積蓄加上變賣的一些財產,湊齊了廣告費,租下愛女被害那條公路上的三塊六米多高的廣告牌。
每塊廣告牌上分別寫著一句話——
「愛女在此慘遭姦殺」
「兇犯至今逍遙法外」
「警長威洛比你接下來要幹嗎?」
這是母親在憤怒和痛苦中對兇手和小鎮警察局的拷問。
愛女就這樣被殘忍地傷害了,但是除了這個結局,她什麼也沒有得到。
她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沒有人告訴她女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是如何度過的。她無法將兇手繩之以法,更重要的是,無論什麼都換不回愛女鮮活的生命了。
她花光積蓄製作的巨幅廣告牌,是她憤怒的表達。
表面看,她憤怒的焦點直指小鎮警長威洛比。
「總得有人對此負責。」這是憤怒的母親面對警長說出的話。即使她很清楚,警長已經身患胰臟癌,並且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她還是對懇請她將廣告牌撤下的警長說:「如果你死了,那這些話對你就沒有作用了。」
在那一刻,似乎在她看來,警長就是那個兇手。
隨著電影的推進,這位定格在「受害者」形象的母親米爾德雷德的生活背景被逐漸拉寬,變得清晰、立體,不再狹窄單一,然後我們就能體會到,她那巨大的憤怒儘管以責問警長威洛比的形式宣洩在巨大的廣告牌上,但其實這憤怒裡面包含了很多很多。
她恨這命運,她恨姦殺她愛女的兇手,她恨因出軌而離開她的前夫查理,她恨過分關注種族問題卻在破案上無能的小鎮警長,她恨七個月過去案件卻仍然毫無進展的現實……
更重要的,也是最深刻、最強烈的一層——她恨和女兒關係破裂的自己;她恨那個在女兒遭遇姦殺前,和女兒吵架並對她吼出「我希望你被強姦」這種惡毒話語的自己;她恨既沒有借車給女兒,也沒有給女兒打車錢,間接導致愛女遭遇慘劇的自己。
她無數次地在午夜夢迴時覺得愛女遭受這樣的慘劇是自己導致的。她可能無數次地去想:假如我可以是一個更好的、和女兒關係更和諧的媽媽;假如我保住了婚姻;假如我能夠在那天借車給她,或者給她錢讓她打車,或者阻止她出門;假如我沒有對孩子說出「我希望你被強姦」這樣可怕的話語,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
如果說,米爾德雷德對警察的憤怒可以通過廣告牌上血淋淋的三句話表達出來,那麼米爾德雷德對於自己巨大的憤怒,是無法表達的。
[2]
她憤怒的故事,其實正在以不同的版本在很多人身上演繹。
我們用對別人的憤怒,掩蓋對自己更為巨大的憤怒;我們用對別人無情的攻擊,來代替那些對自己的強烈攻擊。